劉慕白說,為什麼換人。
孫立農說,矮胖子死了松樹衚衕的據點暴露了。
劉慕白的手指在長椅的木條上敲了一下。木條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說。矮胖子怎麼死的。
孫立農說,自己開的槍,被追到巷子裡,跑不掉了。
劉慕白說。還有呢。
孫立農還有就是,你這邊不要有任何動作,該看病看病,該開刀開刀。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劉慕白說。發生過的事,怎麼能當沒發生過。
孫立農轉過頭看了劉慕白一眼說,劉大夫,你當大夫當得太久了,久到你自己都忘了,你是誰。
劉慕白沒有說話。
孫立農,我不是來教訓你的。我是來傳話的。先生讓我帶一句話:棋子就是棋子,棋盤上需要的時候你得在,棋盤下的時候你得裝著不在。你現在裝得很好,繼續裝著。
劉慕白,公安局姓趙來問過病歷。
孫立農說,不要管他,查不到你頭上。你的病歷是真的,手術是真的,病人是真的。
孫立農站起來,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,說話帶到了。城南茶館,雨前龍井。記住了。
劉慕白,記住了。
孫立農沿著湖邊的小路走了,劉慕白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面。
劉慕白還坐在長椅上。湖面上有風,吹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一個小孩跑過來,往湖裡扔了一塊石子,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兩下,沉下去了。
劉慕白站起來,沿著原路往回走。
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,中山裝的袖口在風中擺動。他走出公園大門,從賣糖葫蘆的老頭身邊走過,還是沒有停下。
他沿著人行道往東走,朝醫院的方向。天還是灰的,雲層厚,像一匹用舊了的布。遠處的救護車鈴聲又響了,這次更遠了,從五條街外傳過來,聲音發悶,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。
路過一個報攤的時候,他停下來,買了一份報紙。報紙是當天的頭版,上面印著城市建設的照片。他看了一眼標題,把報紙對摺,夾在腋下,繼續走。
走到醫院門口沒有首接回去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賣燒餅的挑子從面前過去,熱氣從爐子裡冒出來,帶著一股子芝麻香。他看著挑子走遠,拐進了一條巷子,熱氣在巷子口散了一下,消失了。
深吸了一口氣,走上臺階,推開醫院的大門。
走廊裡燈火通明,和外面的灰暗形成對比。一個護士從對面走過來說,劉大夫三床的病人發燒了,三十九度。
劉慕白說。知道了。我馬上過去。
他把腋下的報紙拿下來,摺好,塞進中山裝的兜裡。然後沿著走廊往三床的方向走。腳步在地板上回響,一聲接著一聲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最後一絲天光,天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影子很長,一首伸到牆根。
他走到三床門口,停下腳步,深吸了一口氣。門是半開著的,從門縫裡能聽見病人的咳嗽聲。把臉上剛才在長椅上僵著的表情收起來,換成一種平靜的、大夫該有的神情。然後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