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。
孫立農走進城南茶館。跑堂的從櫃檯後頭探出身子，看了他一眼，沒吭聲，又把身子縮回去了。櫃檯上的茶壺冒著熱氣，壺嘴上的水汽往上飄，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層霧。
孫立農走到櫃檯前，手指在臺面上叩了兩下。叩擊聲不大，但在茶壺咕嘟咕嘟的聲響裡還是透了出來。跑堂的低聲說喝什麼，孫立農說，雨前龍井。
跑堂的點點頭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鑰匙，後院東廂房，先生在裡頭等了有一陣了。
孫立農接過鑰匙穿過大堂，往後院走。後院的門是一道布簾子，一股涼風從後面灌進來，帶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。
走到東廂房門前，鑰匙插進鎖孔，擰了一下，鎖開了。
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，穿深色長衫，臉在燈影裡，半邊亮，半邊暗。
孫立農走進去，把門帶上。
先生說，坐。孫立農說，劉慕白那邊穩住了。
先生說，怎麼講的。孫立農說。按您交代的，矮胖子死了，松樹衚衕暴露了，問了姓趙的事，我說查不到他頭上。
先生，劉慕白什麼反應。
孫立農，沒什麼反應。話少，臉上看不出動靜。眼睛一首看著湖面，沒看我。我說他當大夫當太久、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。敲完之後，手指攥成拳頭，又鬆開了。
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，陸濤走了，這人暫時不礙事。但趙震元還在，這人比陸濤愣，敢開槍，不要命。你們都要留神，不能出紕漏。你們這些人裡頭，沒一個是他對手。碰上了，躲，別扛。
孫立農說。躲到什麼時候。
先生，躲到我通知你動的時候。沒有我的命令，誰都不許動。這段日子，該蟄伏就蟄伏，該裝啞巴就裝啞巴。風聲緊，城裡到處都在查，你們要是露出半點馬腳，不用趙震元動手，我自己收拾你們。孫立農，你跟了我多久了。
孫立農說。三年。
先生說。三年。這三年我虧待過你沒有。
孫立農說。沒有。
先生說，那聽我一句話這段日子，把頭縮排殼裡當烏龜，烏龜活得長出頭鳥死得快。
孫立農，明白這邊的事我盯著，出不了岔子。
先生說。不能大意。趙震元這種人不怕死，也不怕你嚇唬。你得躲著走，不能硬碰。硬碰就是送死。
孫立農說。還有別的交代嗎。
先生的臉在燈影裡動了一下。那團墨似的半邊臉似乎往亮處移了一點，露出更多的輪廓。他說。馮敬之的事，你還記得吧。
孫立農說。記得。
先生說，馮敬之是怎麼死的，你心裡清楚。我提馮敬之，是要你們記著，聽話的活著，不聽話的躺著。馮敬之就是規矩。誰要是存了二心，誰就是下一個馮敬之。劉慕白那邊穩住了，是因為他規矩。矮胖子死了，是因為他蠢。你們呢？
孫立農說，規矩記著不敢忘。
先生說，記著就好。今夜還有一件事。城西藥鋪的掌櫃陳三，這種人，不能留。
孫立農說，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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