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陸濤沒有等到那個穿中山裝的人。
他在茶館裡坐了三個下午。第一天等到人，跟到了巷子裡的暗門。第二天沒等到，對方沒有從軍管會出來。
第三天傍晚，茶館裡人散了。只剩他一個人坐在角落，面前擺著一壺涼透的水，杯子裡還剩一口沒喝完。
跑堂的過來擦他鄰桌的桌面，抹布在桌面上劃拉了兩下，水珠濺到地上。跑堂的沒看他，但他知道，這是在催他。
他把那口涼水喝了，站起來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幣，用茶壺底座壓住，從後門出去。
後門對著一條窄巷，巷子裡堆著幾個竹筐，筐裡裝著茶渣，散發著一股隔夜茶葉的餿味。
陸濤靠牆站了一會兒，聽著茶館裡的動靜。跑堂的收拾完桌椅，關了前門的燈，後廚傳來刷碗的聲音，瓷碗碰在一起，發出叮叮噹噹的響動。一切正常。
巷子裡出來，拐上大街，從北面繞到軍管會的後街。
後街是一條僻靜的巷子，兩邊都是高牆，牆頭上種著棗樹，棗樹枝條伸出來，在頭頂交錯，把天光遮住了大半。
巷子裡的光線很暗，即使在白天，也要走到近前才能看清人的臉。
他走到巷子中段，在一扇廢棄的磨坊門口停下來。磨坊的門板己經爛透了，門縫能伸進一根手指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火柴的光亮一閃，照亮了他半邊臉，一閃就滅。他吸了一口，把煙夾在指間。
從這個位置，他能看到軍管會的後窗。後窗在三樓，朝南，窗簾拉著，但窗簾的縫隙裡透出一絲光。
檯燈意味著有人在加班。加班意味著有人沒走。沒走的人是不是他要等的那個，他不知道。
他靠著磨坊的門框，繼續抽菸。煙燃到一半，後窗的窗簾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從窗前走過，帶起了一陣風。
陸濤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滅。沒有再等，沿著後街繼續往北走，走到城牆根，沿著城牆往西，走了一段，拐進一條土路。
土路兩邊是菜地，菜地裡有蛙聲，呱呱地叫，聲音很響，很碎。沿著土路走了一袋煙的工夫，前面出現一片樹林。
樹林很密，枝葉在頭頂交錯，遮住了天光。他鑽進樹林，沿著一條踩出來的小徑往裡走，走到空地邊緣，停住。
黑色轎車停在那裡，老陳站在車門外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眼睛望著前方。
陸濤走過去，坐進後座。車裡很暗，座椅的皮子味還在。老陳關上車門，坐進駕駛座，發動汽車。
轎車沿著土路往北開。陸濤靠在座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他沒有說話，老陳也沒有說話。車窗外的風聲很大，樹葉拍打著車窗，發出噼裡啪啦的響動。
陸濤從車裡出來，老陳站在車門旁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，眼睛望著前方。
局長站在空地中央，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，風紀扣繫著，雙手背在身後。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，陸濤不認識——西十來歲，手裡捏著一隻菸斗，菸斗裡沒有煙，只是捏著。
陸濤說，只等到一次，跟到了暗門。後兩次沒有出來。
局長說。不是沒出來，是換了路線。我們的人在另外兩條線上發現了他的蹤跡——前一天下午去了東西的書店，昨天中午去了前門的一家飯館。兩次都是獨來獨往，沒有跟人接頭，沒有進暗門。
陸濤說，他在試探。
陸濤說，那現在怎麼辦。
局長說。繼續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