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老周就領著小馬出了城。
趙家莊在城東十五里地,土路坑坑窪窪,馬車碾過的轍印裡積著前夜的雨水,走一步濺一腳泥。
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。一條黃狗蹲在牆根底下,見生人來了,嗓子眼裡咕嚕兩聲,沒站起來,只是抬眼皮看了看,又耷拉下去。
老村長家在村東頭,正蹲在門口剔牙,見老周亮出證件,忙把手指頭在褲腿上擦了擦,站起來說,公安同志,咋的了這是。
老周說,找個人,趙老三。村長眨巴眨巴眼往西頭一努嘴說,村西頭倒數第二家,我領你們去。
趙老三正蹲在院子裡抽旱菸。
五十多歲,穿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藍布褂子,露出裡頭的襯裡,顏色早就洗得分不清了。
正蹲在大門口抽著旱菸,煙鍋子裡的菸絲抽了一半,冒著很細的灰。看見老周和小馬進來,手裡的煙桿頓了一下,菸灰掉在鞋面上沒顧上撣。
老周說,趙老三。我們是公安局的找你什麼事,你也該清楚。
趙老三,我什麼事都沒幹,不清楚。
老周說,城裡供銷社的賬本上記著你的名兒,十天前買了五十斤柴油,怎麼回事。
趙老三低下頭,不說話,煙桿在石頭臺階上敲了兩下,菸灰簌簌地落。
村長在一旁插嘴,趙老三,公安同志問你話呢,別擱這兒裝悶葫蘆,有啥說啥。趙老三悶聲悶氣地說,我沒幹壞事。老周說,沒說你幹壞事,問你柴油的事。
趙老三把煙桿插進腰裡,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,搓得手心發紅。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,我趕車進城,碰到一個幹部模樣的人,問我有個活你能幹麼,給錢。就這樣了,真不知道那是幹啥使的。
村長說,收錢?收誰的錢。趙老三頭低得更深了,小聲嘟囔,十多天前,我趕車進城賣柴火,路上碰見一個男的,穿幹部服,戴個帽子,跟我說有活幹不幹,給十塊錢。我尋思……尋思著家裡孩子等著扯布做衣裳,就答應了。
老周說,那人長啥樣。趙老三說,中等個子,臉沒看清,一首低著頭,說話聲音低。
把我領到城北供銷社,寫了我的名字,掏錢買了五十斤柴油,三個鐵桶裝的。然後他著我趕到一個巷口,卸下油桶就讓我走了,叫我回去別多說沒好處。
老周和小馬對視了一眼。小馬掏出本子,把趙老三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。
老村長站在一旁,聽完了,嘆了口氣,趙老三啊趙老三,你知道不知道,那油是幹啥使的。
城裡糧倉被人燒了,一把火燎得精光,那是咱老百姓的救命糧。你給人送油,就是幫兇,懂不懂。
趙老三一聽這話,臉唰地白了,兩條腿一軟,蹲在地上,抱著頭,喃喃地說,我也不知道啊……我就是為了那十塊錢……家裡娃等著做衣裳呢……我不知道那是燒糧庫的油啊……
老周說,趙老三,那個男的下車的地方,你還記得不。
趙老三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淚,說,我記得,那巷子口有個石碾子我認得。老周說,那你要幫助我們公安,能做到不。
趙老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使勁點頭,我能,讓我幹啥都行,只要能將功補過。
老村長說,公安同志,趙老三平時老實巴交的,這回是叫人給蒙了。讓他戴罪立功,跟你們一塊兒去,指認地方,行不。
老周說,行。然後轉向趙老三,你跟我們走一趟,指認地方,算你配合工作。趙老三說,我跟我跟,我這就走。
三個人出了村,趙老三走在中間,小馬在後頭,老周在前頭帶路。
趙老三的鞋是自家納的千層底,走了幾里路,鞋幫子裂了一道口子,他也沒在意,只是低著頭趕路,嘴裡唸叨著,造孽啊……早知道是幹這個,打死我也不去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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