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震元走出辦公室來到值班室，讓偵查員老宋去喊人，老宋應了，出了門，半個時辰後把老吳領進來。
老吳站在門口，身上的褂子被汗水浸透了一半，看見趙震元，搓著手說，趙隊長，您找我。
趙震元說，老吳，幫我打聽個事，城牆那邊誰賣柴油，我得找著人。老吳撓撓頭說，趙隊長，那地方邪乎，生人進不去，得有人帶。
趙震元說，你帶我走一趟。老吳想了想說，那就走吧。
老吳拉著車從公安局，把趙震元領到城牆邊上的巷子。
這一片全是平房。老吳七拐八彎，走到最裡頭一間破棚子前，棚子門口掛著一塊髒布簾子，簾子上用炭筆寫著五金兩個字，字歪歪扭扭的。
老吳掀開簾子，裡頭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光頭，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坎肩，正在用一塊破布擦一根鐵管。
老吳說，馬油子，公安局趙隊長問你話。馬油子抬起頭，眼睛在趙震元臉上掃了一下，又低下頭，繼續擦鐵管，說，我不賣柴油。
趙震元蹲下去，從兜裡摸出半盒煙，抽出一根，遞過去。馬油子不接。
趙震元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，問你兩句話。
最近有沒有人找你問過柴油。馬油子把鐵管放下，抬起頭，說，有。十天前，有個穿灰布衣服的，說話聲音低，問我有沒有柴油，說要三桶。我說沒有，新社會管控嚴，柴油是統購物資，黑市上弄不到貨。
那人問了兩句，就走了，再沒來過。
趙震元說，你這幾天賣出過柴油沒有。馬油子說，早就沒貨了，有人問我也沒有，拿什麼賣。趙震元說，那個人長什麼樣。馬油子說，中等個子，西十來歲，臉沒看清。
趙震元站起來，把菸頭按滅在門口的石階上，說，你這幾天不要動，有事我再找你。馬油子點點頭，拿起鐵管，繼續擦。
趙震元走出棚子，對老吳說，謝了。老吳說，趙隊長，這人膽子小，不敢撒謊，他說沒賣就是沒賣。
趙震元點點頭，沿著原路往回走。黑市這條線沒斷，但也沒出貨——有人問，但沒買到。放火用的柴油，不是從黑市來的，是從供銷社來的。那個人，先去黑市問，沒買到，才轉而利用趙老三，走供銷社的線。
兩條線合成了一條線：穿灰布衣服、戴草帽、說話聲音低這個人是買油的，找到他就能找到後面的人。
趙震元走出城牆根，陽光從巷口照進來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陽光下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破平房，心裡想，黑市沒賣出去，但有人問過。問過的人，就是想買的人。想買沒買到，才走了供銷社的門路。這個人比趙老三更重要。
～～～～～～～
傍晚，老周和小馬把趙老三帶回公安局。
趙老三坐在在走廊裡的椅子，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。他沒見過這麼多穿制服的人，眼睛不敢亂看，只是盯著地面。
老周進了趙震元的辦公室，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趙老三被人利用，十塊錢送了五十斤柴油到一個巷口，趙老三記得那個地方——巷口有石碾子，趙家莊的村長作證，趙老三是本村人，平時老實，不是那種搞破壞的人。
趙震元聽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他說，買油的人把油卸在巷口，之後油去了哪裡，現在還不知道。但這條線有了活人，活人能指路。
老周說，現在咋辦。趙震元說，明天你帶趙老三，去那個巷口，讓他認路，找到那個有石碾子。然後在那一片排查，看看附近有什麼院子、什麼鋪子、什麼人是常客。趙老三認得那個人，讓他留心看，萬一碰上了，不要聲張。
老周說，明白。趙震元又說，務必照顧好趙老三，這個人是目前唯一知道油送到哪的人，不不能讓他出事。晚上給他安排個住的地方，弄口熱乎飯吃，。老周說，我這就去辦。
趙震元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天己經黑透了，街燈亮了，燈光昏黃，在雨後的街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遠處傳來一聲火車汽笛，聲音很長，像誰在夜裡嘆了一口氣。
老周從辦公室裡出來，走到趙老三跟前，說，起來，跟我走，給你弄口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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