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，前頭是公安局，後頭是先生，兩邊都不會給他活路，除非他自己殺出一條血路。
他坐不住了，站起來，在屋裡轉了兩圈。床板被他帶得吱呀響了一聲。窗臺上有一縷光照進來，光照在牆上，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，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，線攥在別人手裡。
不能等了，再等下去，要麼被公安堵在屋裡，要麼被先生的人從背後打一槍。他得走，換個地方，混在人群裡走。
他把槍塞進懷裡，推開窗戶跳了出去。
老周聽到有人跳出去的動靜，隨手撞開了房門。看到開啟的窗戶也跟著跳了出去。
藍布衫的瞳孔一縮，血液往頭頂衝。他認得老周，在城北客棧見過一面，當時老周帶著人來檢查，他躲在窗後看著。
轉身就往後跑，同時從懷裡掏槍，槍剛掏出一半，老周喊了一聲，站住。藍布衫沒停，邊跑邊拉槍栓，槍栓發出清脆的一響。
砰的一聲，老周先開槍了，子彈擦著他的右腿過去，褲腿嘶啦一聲撕開一條口子，他往前一踉蹌，但沒倒，繼續跑。
又一聲槍響，小馮從後門進來也開了槍，子彈擊中他的左腿，他感覺腿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棍敲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栽，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，發出很脆的一響。
槍從他手裡飛出去，滑出兩丈多遠，撞在牆角的積水裡，濺起一片泥水。
藍布衫想爬起來，左腿使不上勁，鑽心地疼。他伸手去夠槍，老週一個箭步衝上來，腳踩住他的手腕，往下一壓。
藍布衫悶哼一聲，小馮跟上來，反剪他的雙手，從腰後摸出手銬，咔嗒一聲扣上。
藍布衫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，石板縫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雨水，溼冷溼冷的，滲進他的臉頰。喘著粗氣，左腿上的血從褲管裡滲出來，流進石板的縫隙裡，顏色發深。
沒有掙扎，也沒有喊，只是眼睛睜著，盯著巷口的方向，巷口有陽光照進來，亮得刺眼，他多看了一眼，然後把頭垂下去，下巴抵在胸口上。
老周說，帶他回去。
藍布衫被押回公安局，腿上的傷己經包紮過了，白布纏在小腿上，布縫裡透出一點暗紅。
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，椅子是木頭的，很硬，沒有靠背，他得挺首腰才能坐住。燈在頭頂上掛著，發著昏黃的光，照著顴骨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陰影。
趙震元坐在他對面，老周站在一旁，靠著牆，手指間轉著一根火柴棍。
趙震元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張紙，紙是空白的，上面只有一支鉛筆，鉛筆頭削得很尖。
趙震元說，姓名。
藍布衫沉默了一會兒，嘴唇動了動，說，劉青山。趙震元說，什麼時候參加的軍統。劉青山說，民國三十六年，在北平，經人介紹。
趙震元說，在北平做什麼。劉青山說，學生，後來不讀了，加入了。趙震元說，幹過什麼。
劉青山說，傳遞訊息，盯梢，接頭，沒幹過殺人的事。趙震元說，沒殺過人，手上沒血。劉青山說，沒血，但做的事，也夠挨槍子的。
趙震元說，你知道就好。你上面是誰。
劉青山的喉結動了一下說，組長孫立農，下任務發放薪金。
趙震元說，孫立農歸誰領導。劉青山說，有個叫先生的，我沒見過真人，只聽過聲音，透過電話。聲音很沉，帶著沙，像是壓著嗓子說話。
趙震元說，先生住哪。劉青山說，不知道，孫立農知道。
趙震元把鉛筆拿起來，在紙上戳了一下，筆尖穿透紙面，在桌面上留下一個小黑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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