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局。
上午十點,趙震元和老周押著劉青山去了醫院。
劉青山的左腿傷在小腿肚,子彈擦過去,沒傷到骨頭,但皮肉翻卷,腫得厲害。走路不敢用力,一瘸一拐,老周架著他的胳膊,半拖半扶。趙震元走在前面,三個人穿過醫院走廊,往外科診室走。
走廊很長,兩側是白色的牆,牆上刷著綠色的腰線,腰線以下被人手摸得發黑。
地上鋪著水磨石,腳步踩上去發出清脆的響聲。走廊兩側排著長椅,椅上坐著候診的人,各自低著頭,沒有人說話,只有一盞吊在天花板上的電扇在轉,葉片很舊,轉起來發出嗡嗡的震顫聲。
劉青山半低著頭,眼睛從劉海底下往前看。從左邊掃到右邊,從地面掃到牆面,不放過任何一個走過去的人。
走廊盡頭走過來一個人,穿白大褂,脖子上掛著聽診器,手裡捏著一份病歷,正低頭看紙。從劉青山身邊走過去,步子不快,白大褂的下襬在腿邊輕輕擺動,帶起一股風,風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劉青山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只有半秒。他的瞳孔縮了縮,喉嚨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在哪裡見過這個人——不是在醫院,是在別的地方,一個他想不起來的地方,但印象很深,像一根釘子釘在腦子裡。
趙震元走在前面,沒回頭。老周架著劉青山的胳膊,也沒看他。劉青山把腳步恢復正常,繼續往前走。那個人己經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彎處,只留下一縷消毒水的味道。
劉青山沒說話。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隱瞞,只是覺得——這個資訊是他自己的,不能說出去。
在審訊室裡他交代了孫立農,交代了先生,那是為了活命。但這個白大褂不一樣,這是他自己看見的,攥在手裡,也許有一天能換點什麼。
診室的門開著,裡面坐著一個年輕大夫,正在看一份報紙。趙震元說,換藥,槍傷。
大夫放下報紙,讓劉青山坐在診床上。鐵架床,上面鋪著一張油布,油布上有幾滴滴沒擦乾淨的碘酒,顏色發黃。
大夫揭開紗布,傷口露出來,紅腫,邊緣有些化膿,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。大夫說,不嚴重,沒傷到骨頭,換完藥可以走。
他從旁邊的鐵盤裡拿起一把鑷子,夾起一團蘸了碘酒的棉球,按在傷口上。劉青山吸了一口涼氣,肩膀繃緊了,但沒有喊。碘酒滲進皮肉,疼得像有人在用針扎。
老周站在門口,背靠著門框,眼睛盯著走廊。趙震元靠在窗邊,窗外是醫院的院子,院子裡有一棵槐樹,葉子落了一半。兩個人都沒看劉青山。
劉青山的眼睛盯著診室的門口。門外走廊裡人來人往,白大褂的、護士服的、穿病號服的,但沒有剛才那個人。收回目光,看著大夫給他纏新紗布,白的,一圈一圈繞上去,把傷口裹住。
換完藥,三個人走出醫院。天是陰的,烏雲從北邊壓過來,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潮氣。劉青山一瘸一拐地走著,左腿不敢用力。
趙震元說,能走嗎。劉青山說,能。趙震元說,能走就接著走。回局裡。
三個人沿著街往南走。劉青山走在中間,老周在左,趙震元在右。劉青山低著頭,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,腦海裡那個白大褂的影子還在轉著。
他在哪裡見過?是茶館?是客棧?是某個地方?他想不起來,但那種熟悉感越來越重,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。
他沒說。一個字都沒說。
~~~~~~
雨是從中午開始下的。
先是幾點,砸在街面上,濺起很小的塵花。然後越來越密,連成線,線又連成一片,把整條街澆成白茫茫的。雨聲很大,嘩啦嘩啦,蓋住了腳步聲、車鈴聲、叫賣聲。
陸濤坐在軍管會對街的茶館裡,靠窗的位置。雨衣搭在椅子上面,面前放著一碗茶,茶早就涼了。
眼睛注視著軍管會大院門口。院門是鐵柵欄門,兩扇,開著。雨水從門楣上流下來,形成一道水簾,把院子裡的景象隔得模模糊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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