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擺著三張木床，床上鋪著軍綠色的被褥，疊成豆腐塊。牆角有一個煤爐，爐上坐著一把鋁壺，壺嘴冒著熱氣。
靠窗有一張桌子，桌上放著一部黑色電話機，機身上有一道劃痕。
一個年輕司機坐在桌子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張報紙，正翻著。另一箇中年司機躺在靠裡的床上，帽子蓋在臉上，打盹。
老高坐在桌子旁邊，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。面前攤開一本記事簿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，正在核對出車記錄。
電話響了。
鈴聲很短促，響了兩聲。年輕司機拿起電話說，司機班。他聽了一下，轉過頭，喊，老高，找你的。
老高接過聽筒，貼在耳朵上。聽筒裡傳來一個聲音，不高，很穩。備車，我要出去。
老高說，什麼時候。
對方說，現在。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。
老高放下聽筒，在記事簿上寫了一行字：下午三點，出車。他把鉛筆擱在桌上，站起身，從牆上取下鑰匙，走出值班室。
院子裡停著三輛黑色轎車。
老高走到中間那輛，拉開車門，坐進駕駛座，把鑰匙插進鎖孔，擰了一下，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。他踩了一腳油門，轉速錶指標抖了一下。
軍管會辦公樓門口，站著一個人，穿藏青色中山裝，腋下夾著筆記本。
那人走下來，拉開車門，坐在後排。他說，開車。
老高掛上擋，鬆開離合，車子駛出大院。車輪碾過門口的減速帶，車身顛了一下。
老高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的人，說，領導，出了什麼事。
那人說，你聯絡孫立農。告訴他，轉告先生，時間不多了，抓緊行動。
老高的手握著方向盤，指節緊了緊。他說，知道了。
那人說，不急，先轉一圈，再把我送回來。
老高說，是。
車子拐出軍管會大門，上了主街。街面上有挑擔子的，有騎腳踏車的，有趕著馬車路過的。老高把車速放得很慢，二十碼，像是在逛街。
後排的人不再說話，眼睛看著窗外。
老高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，盯著前方的路面。他的手心裡有一層汗，握方向盤的時候有點滑。
軍管會對面的街角，茶館。門面不大，門口支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鍋，鍋裡煮著茶湯。茶香混著煤煙味，飄到街上。
陸濤的眼睛一首沒離開軍管會的大門。
他端著茶碗，嘴唇貼著碗沿，做出喝茶的樣子，碗沿碰了一下又放下，一口也沒喝。他的眼角餘光掃著街面，掃著每一輛進出的車。
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軍管會大門的時候，陸濤的茶碗停在嘴邊。看著車子駛遠，拐彎，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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