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管會食堂的晚飯是白菜燉豆腐，豆腐切得厚，白菜幫子多，葉少。
老高階著飯盒排隊，輪到他時，打飯的師傅舀了一勺。
老高階著飯盒走到角落，一個人坐下。
屋裡人多，說話的、咳嗽的、碗筷碰撞的，混在一起。
老高低著頭，用筷子撥弄飯盒裡的白菜，撥幾下，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裡。豆腐沒入味，嚼了兩下就嚥下去。他又撥弄幾下，由於心裡有事，很快就吃的差不多了，端起菜湯喝了乾淨。
他把空飯盒拿到水池邊，衝了一下，水濺在袖口上，溼了一塊。他把飯盒甩了甩，水珠甩在地上，走出食堂。
天還沒全黑，西邊有一抹暗紅，像一塊褪了色的布。
院子裡有人在打籃球，皮球砸在水泥地上，砰砰響。老高從球場邊上走過去，沒有看。
他走回宿舍，推開門，屋裡沒有人，同屋的兩個司機一個值夜班，一個出車了。
老高把飯盒塞進床底下坐在床沿上，床板被他壓得吱呀一聲。
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腿。下午老師交代的話還在腦子裡轉，聯絡孫立農，告訴先生時間不多了，抓緊行動。話他記住了，可怎麼傳，傳給誰，在哪傳，他還沒想好。
他盯著窗戶外頭，天色又暗了一層。院子裡打籃球的人散了，腳步聲往遠處走去，門砰地關上，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老高站起來，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灰布褂子，穿上，扣好釦子。把帽子戴在頭上，走出門。走廊裡燈亮了，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響，走到大門口。
門口站崗的戰士看了他一眼。老高說，出去買點菸。戰士點下頭，拉開鐵門。老高走出去，鐵門在身後關上，發出沉重的撞擊聲。
老高穿過三條巷子。第一條巷子裡有一家雜貨鋪，鋪子裡亮著燈，一個女人在櫃檯上打算盤，噼裡啪啦響。第二條巷子裡沒有人，只有一隻野貓蹲在牆根，眼睛在暗處發亮。
第三條巷子是商業街。街面上還有幾家鋪子開著門，一家布莊的掌櫃正在上門板，一塊一塊往上釘。一家飯館裡飄出蔥花爆鍋的香氣，有人在裡面划拳，聲音大得傳到了街上。
老高往街的另一頭走。腳步不快，手插在兜裡。遠處，鐘錶鋪的門臉縮在兩家大鋪子中間，門口掛著一隻大鐘，鋪子己經打烊了。
老高走近了，沒有停，眼睛往鐘錶鋪的方向掃了一眼，餘光看見門鎖著，窗簾拉著。他沒敲門，沒停步，徑首走了過去，像路過一樣。
走過鐘錶鋪，老高又走了二十來步，拐進一條橫巷。
巷子盡頭有一個公用電話亭，亭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，光線從灰裡透出來，像蒙了一層紗。
老高推門進去，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。他拿起聽筒，貼在耳朵上，手指撥動撥號盤。號碼他背下來了，沒有寫在任何地方。撥號盤轉一圈，咔嗒一聲，又一圈，咔嗒一聲。
他把聽筒握緊，耳朵貼緊。電話裡傳來嘟嘟的振鈴聲，一聲，兩聲，三聲，西聲，五聲，六聲，七聲。
第八聲，電話接起來了。
老高對著話筒說，是我。叫孫立農務必通知先生，時間不多了，抓緊行動。昨晚通知你碾子巷暴露了，你記到告訴他。
說完，他把聽筒放下，咔嗒一聲。
他沒有等對方回應，推開亭門走出來，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。
他穿過三條巷子，走到一個賣煙的鋪子，遞過錢，拿上煙朝著軍管會的方向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