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這些扒拉開,從最底下的夾層裡摸出一張窄紙條。紙面黃了,折得西西方方,上頭就一行字:安雲巷十號。
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,指頭肚在紙邊上摩來摩去,微微發顫。這是他最後的家底了。
那一院子的人,是他這些年費了心血存下來的,眼下也是他唯一還能指望上的東西。
攥著紙條的工夫,手心裡的汗把紙角洇溼了一小塊。他就這麼猶豫著,半晌拿不定主意。最後把牙一咬,還是把紙條塞回了夾層,抽屜推嚴實,落了鎖。
大勢不在這邊了。新社會一年比一年牢靠,老百姓的心裡頭都向著這邊,那些暗地裡的勾當,擱在這股潮裡頭連個泡都翻不起來。藏了這些年,到頭來一場空。
猛地抬起頭,伸手去抓桌上的電話機。手沉,胳膊僵,搖通了司機值班室的線。那邊接了,他壓著嗓子,聲音又低又啞。
我是周希章,讓老高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
說完就撂了聽筒,沒等對方應聲。
屋裡又靜下來。死靜。
值班室裡電話一響,守夜的小夥子接起來聽了兩句,撂下就跑裡間去拍老高的鋪板。
老高驚醒過來,一聽是周副主任叫,二話不說爬起來套衣裳,釦子都沒系齊就往外走。
外頭夜色沉得抹不開,街面上安安靜靜,路燈昏昏黃黃亮著,看著挺太平。
可老高跟著周希章年頭不少了,這些日子他看得出來,眉宇間那股焦躁壓都壓不住。他加緊步子穿過院子,進了西邊灰樓,走到最裡頭的辦公室門口,抬手輕叩了兩下。
裡頭應了一聲:進。
老高推門進去,反手把門帶嚴,扣死了。
屋子小,燈影子昏沉。周希章坐在桌後,臉蠟黃蠟黃的,眼底下泛著紅絲。
老高湊近兩步,壓低聲音問:老師出什麼事了
周希章抬起眼看他,那眼神空了一瞬,隨後就凝出一股子狠勁兒來,跟逼到牆角的野物似的。他開口了,聲音細得像從牙縫裡擠:別問了。路子快斷乾淨了。
你去把路上使的東西都歸置好——錢,票證,換洗衣裳,路上用的憑證,清點齊了藏牢靠,隨時等我信。
但凡有一丁點不對,我們立刻走,別猶豫。
老高心頭一沉,知道這事己經走到了絕處,不敢再問,重重點了下頭,轉身就出去了。
門在身後合上。腳步聲響著響著遠了,聽不見了。
屋裡只剩下周希章一個人。往後一仰,靠在椅背上,渾身冰涼,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微微打顫。
頭頂的燈泡忽閃了一下,光影在牆上晃了晃。盯著那晃動的影子,恍惚間覺著那影子像一隻手,從西面伸過來,慢慢合攏。
外頭還是黑的。可他覺得天邊的顏色好像淡了一點,不那麼死沉死沉的了。窗玻璃上透著微微的灰色,像是天快亮之前的那個勁頭。
快了。再熬一熬,就能走了。攥緊拳頭,盯著窗玻璃上那一線灰白的亮光,心裡念著,快了,快了。
周希章不敢回頭看身後那扇門。
總覺得那扇門隨時會被人從外頭推開,推開的瞬間,燈光猛地湧進來,把這一屋子的暗和這一屋子的秘密照得雪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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