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立農推門進了安雲巷十號的院子，反手把門關嚴，插好門栓。
院子裡黑著，正屋的燈亮著，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，他快步穿過天井，走到正屋門口，抬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先生，我回來了。
屋裡頭應了一聲：進來。
孫立農推門進去，轉身把門帶上。先生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頭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沒喝，就那麼端著，碗邊冒著熱氣。看見孫立農進來，他擱下碗，抬了抬下巴。
坐。
孫立農沒坐。他站在桌子跟前，彎了彎腰，低聲開口：先生，客棧那邊按照您的交代，任務佈置下去了，西個人，全在。
該帶的傢伙都帶著，誰也沒多話，誰也不亂走動。
先生聽著，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叩得很慢。都等著了？
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了。眼睛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梗子，半天沒說話。
屋裡頭的燈芯跳了一下，臉在暗處忽明忽暗地一晃。半晌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重，像是跟自己說話似的。
走？這次的事兒辦完了，不知道還能不能走掉啊。
孫立農一愣，隨即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先生放心。到時候我護著先生出去，路我都踩過幾遍了。
城西有一條舊道，平時走的人少，穿出去就是野地。只要出了城，什麼都好辦。
先生聽了，嘴角動了動，扯出一絲笑來。
那笑掛不住，很快又沒了。他搖了搖頭，像是嘆氣的樣子：立農啊，你是個實心眼的人。可你想想，咱們的路在哪兒？
安雲巷，客棧，城外那條舊道……你以為就咱們會想？咱們想的每一步，人家都想過不知道多少遍了。“
孫立農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先生擺了擺手：行了，你歇著去吧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說。
孫立農站在原地沒動，像是還想說兩句。
先生沒看他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孫立農站了站，到底是退了一步，轉身拉開門出去了，回手把門帶攏。
腳步聲過了天井，進了廂房，關門的響動傳過來。院子裡安生了。
先生一個人坐在桌邊。
茶杯裡的水慢慢涼下去。
他沒再端，就那麼擱著。兩隻手擱在桌面上，十根指頭交疊在一起，不使勁兒，也不鬆開。他側過頭，眼睛看著窗外。窗紙透著外頭院子裡的黑，什麼也看不真。可他偏就那麼看著，一動不動。
心裡頭毛躁躁的。
說不上來哪裡不對，就是覺得哪兒都懸。
客棧那西個人，是他最後的本錢了。可本錢越攢越少，退路越看越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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