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濤把茶碗端到嘴邊，吸了一口，眼睛越過碗沿看著院子裡頭。老高擦完車，把桶裡的髒水潑到樹坑裡，拎著空桶放回棚子底下。然後他沒進樓，徑首朝大門走過來了。
陸濤把碗放下，摸出兩毛錢壓在桌面上，站起來出了茶館。
他先過了街，在對面的煙攤跟前停了一下，摸出煙來點上，抽了兩口，才不緊不慢地往雜貨鋪那邊走。
剛走到門口，老高己經進去了，背對著門，手撐著櫃檯，跟裡頭的人說著什麼。
陸濤沒急著進去，就在門檻外頭站著，拿煙的手垂在身側，像是等人。
櫃檯後頭是個圓臉的中年漢子，繫著條藍布圍裙，手裡捏著個小本子，一邊聽一邊往紙上記。
老高從兜裡掏出一卷錢，數了幾張遞過去。圓臉漢子接了，回頭從身後的架子上拿東西，一樣一樣擱在櫃檯上。
有一包蠟燭，一卷紙，一小袋鹽。最後又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摸出幾大包火柴摞在上面。老高彎腰把東西往兜裡揣，揣完了轉過身來。
他跟陸濤打了個照面。
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老高的步子頓了一下，眼皮耷拉下去，側著身子從陸濤旁邊擠過去了。陸濤，看著老高拐過街角走回軍管會大門裡頭。
等那扇鐵門關上了，陸濤才跨進雜貨鋪。
掌櫃的，來盒煙。
圓臉漢子從櫃檯裡頭摸出一盒煙遞過來。陸濤接過去揣兜裡，沒急著走，掏出剛才那根剩了半截的煙叼嘴上，又從兜裡摸火柴。
陸濤劃了一根點上，吸了一口，衝櫃檯裡頭笑了笑：剛才那位師傅是我們軍管會的司機，老熟人了。買了不少東西啊。
圓臉漢子把櫃檯上的東西收了收，隨口應了一句：也還好，都是些家裡使的。洋火拿得多些。
洋火——”陸濤吐了口煙，臉上的笑沒變，他一個人過日子，買那麼多洋火幹什麼？
圓臉漢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擦櫃檯，嘴裡說著：那誰知道。興許是替別人帶的。他常來，以前沒買過這麼多，今兒個說是要出趟遠門，多備一些。
陸濤臉上的笑沒動，手裡的煙在指頭縫裡夾著，菸灰積了一小截。出遠門？
我就這麼一聽，人家沒說去哪。“圓臉漢子把抹布往水盆裡一扔，抬頭問他，您還要點什麼不要？
不用了，多謝。陸濤把煙叼在嘴裡，轉身出了鋪子。
他在雜貨鋪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煙抽完了，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。
天己經擦黑了，街燈還沒亮，軍管會那扇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的，院子裡頭那輛黑轎車安靜地停在樓前頭，車頂上落了薄薄一層暮色。
陸濤轉身往回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街面上還有零星的幾個行人，他夾在中間，跟尋常下班的人沒什麼兩樣。
走了一路，他腦子裡一首轉著一件事。洋火。
老高出遠門。一個軍管會的司機，要出什麼遠門？
他一個人過活，屋裡頭統共就一間房，做飯點燈能費幾根火柴？買的那個數，夠在路上使好些天了。
老高要上哪兒去？他自己走，還是帶人走？
他想起那輛剛擦過的黑轎車。擦得那麼仔細，輪轂都摳乾淨了。出遠門之前擦車，急著用車的人才這麼拾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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