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公安局。
費明川抱著那摞筆錄來了。一進門先把筆錄擱桌上,把自己擱進椅子,半天沒說話。
柏大鈞給他倒了缸熱水。
小田小耿也在。西個人,圍著一張辦公桌。桌上攤著兩份東西:費明川抄的那張紙,柏大鈞寫的那張紙。
柏大鈞說,費同志審出東西來了。
費明川說,不算審出來,是拼出來。他把昨夜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,讓兩人傳看。
小田看完,先說,堂口散了兩年,輩分還比馬大膀大兩輩——這袍哥是假的。
費明川說,袍哥不假。切口、規矩、盤法,馬大膀都盤不贏他,這是真功夫。假的是來歷。真功夫,假來歷。
小耿說,還有那藥。老子在碼頭上混的時候,見過放蒙汗藥的,都是土貨,一股子衝味。沒味道的,沒見過。
費明川說,我也沒見過。所以我昨夜問了所裡的醫生。醫生講,民間的蒙汗藥,喝了口舌發麻,犯惡心。
西匪的口供裡,沒有人提麻,沒有人提噁心,只提腿軟、犯困。醫生講,這種倒法,像西藥。
西藥兩個字一出來,屋裡靜了。
一九五〇年的山城,西藥是金貴東西,醫院裡鎖櫃子裡,憑單子領。一個討飯的,上哪兒弄西藥。
柏大鈞一首沒說話。他剝他的瓜子,剝一顆,吃一顆。剝到第七顆,他開口了。
他說,錢的事,先辦。三條路:撿的,搶的,人送的。一條條排。
小田說,撿的啷個排?
柏大鈞說,查。一刀一萬元的票子,上百萬,哪個丟了,能不報案?小田,你跑一趟,把派出所這兩個月的報案記錄調出來,失竊、遺失、搶劫,只要是票子面額對得上的,全抄回來。
小田說要得,起身就走了。
費明川問,搶的啷個排。
柏大鈞說,也是查。搶上百萬,是大案,通報裡必有。通報上沒有,就是沒發案。小耿,通報你去核。
小耿也走了。
屋裡剩兩個人。
費明川說,要是兩條都排乾淨了呢。
柏大鈞把第七顆瓜子仁吃了,說,那就只剩人送的。
費明川說,人送的——送一個討飯的上百萬,圖啥子。
柏大鈞說,圖他辦事。費明川說,辦啥子事。
柏大鈞沒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。牆上釘著一張山城地圖,他用指頭在曾家壩那一塊畫了個圈。
他說,費同志,你看這事的時間。錢,是匪徒被抓之前進的褡褳。藥,是抓匪徒那天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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