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勝說，記你的鞋。
老劉縮回去扎皮子。紮了兩下又說，我猜是磚頭。壓擔子的，裝的。
王德勝沒理他。可他心裡也在過這個問題。菜販子不賣菜，挑夫不交貨，天不亮出門，天黑才歸——這副擔子挑出去一整天，人去了哪裡？
第五天，答案露了個邊。
那天午後，釣魚的三號哨上了人，換成小耿。擦黑那個人從村西回來，不走村東，繞到江邊，順著江坎走了一段。
小耿斗笠壓得低，眼角跟著人走。
那人在江坎上停了，蹲下來，洗手。洗完手，沒走，蹲在江邊上，看水。看了一頓飯的工夫。然後起身，在江坎邊的石頭縫裡頭，摳摳摸摸，又像是藏啥子。
小耿的魚漂沉了都沒敢提竿。
那人走了。走遠，小耿收了竿，晃到那段江坎，蹲在原地，學著那人的樣子往石頭縫裡看。
空的。
他回去把這事報了。王德勝聽完，在本子上記：酉時，江邊石縫，停留約一刻，——似在檢視何物。
這一頁日誌當晚送到柏大鈞手上。
柏大鈞看了兩遍說，江邊。江邊石縫。又翻前幾天的，看到擔去時滿，回時還滿，指頭在桌上點。
第六天，那人沒出門。
一個人，整天沒出院門。
補鞋的老劉也沉不住氣了，收攤的時候繞到平房後窗底下，壓著嗓子朝裡頭喊，德勝，一天沒出門，會不會跑了？
王德勝朝外頭啐了一口，說，跑了？跑了劈啥子柴。
老劉說，我是講，萬一是空城計。
王德勝說，空城計也得有人劈柴。回去守你的攤。
嘴上這麼說，他自己心裡也在打鼓。夜裡交班，他把這一天的日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末了在本子底下添了一句：人應在，未出。
第八天，那人又挑擔出門了，走村西，照例，酉時回，擔子照例是滿的。
日子就這樣往下走。日誌一頁一頁積起來，積了十幾頁，頁頁都是流水，流水裡只有兩塊石頭，擔子從來不空，江邊去過一回。
專案組裡，開始有人嘀咕。
嘀咕的話傳到案情會上八個人，守了半個月，守出來一個天天白挑擔子遛彎的。
這個人到底是不是？那七個人，哪一個當初不是言之鑿鑿。
柏大鈞聽完，沒駁。他把十幾頁日誌釘成一疊，翻到第二頁，把那行擔去時滿，回時還滿指給眾人看。
他說，錯抓的那些，是像。
這一個，是不對。像的，越查越像良民；不對的，越查越不對。一個菜販子，半個月，一兩菜沒賣出去，天天照挑照轉——你們哪個見過這樣做買賣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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