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擦黑,房樑上就窸窸窣窣,半筐紅苕遭了殃。小耿摸塊土坷垃甩上去,樑上靜一袋煙工夫,又響。
後來也懶得打了,你吃你的,我看我的。
王德勝正對著斜後方那個院。
這活計,熬人。前些天那一閃,就王德勝一個人瞧見的。
三點一刻,窗裡黃了一下,一瞬,滅。那天小耿靠牆根打盹,叫他推醒,再瞪眼盯到天亮,啥也沒有。
所以這一宿,兩個人都憋著勁。小耿白天灌了一肚子釅茶,掐著自己虎口,說今兒說啥也不能眨眼。
前半夜平得很。這條巷子睡得早,十點一過,連咳嗽都稀了。斜對門豆腐坊的驢半夜打響鼻,一聲一聲。
郭甲長家的雞窩在牆那頭,雞睡覺也不老實,時不時撲稜一下。
小耿壓著嗓子,你說今兒能有麼。莫說話。
三點一刻,窗裡恍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亮得利索,滅得更利索,前後不夠喘一口氣。
小耿一把抓住王德勝的胳膊,指頭掐進衣服裡,掐得生疼。王德勝沒動掀表蓋,分毫不差。
這回不是眼花。這回是兩個人西隻眼。
小耿嗓子發乾,想罵句什麼,罵到一半咽回去了。院裡黑透了,狗沒叫,雞沒驚,整條巷子睡得像死過去。只有那扇窗,亮過,滅了,像啥也沒發生。
後半夜兩人輪班,一人盯孔,一人閉眼養著,約好有動靜就捅。盯到雞叫頭遍,再沒第二下。
天亮,巷子一點點活過來,擔水的腳步,誰家婆娘站在門口罵娃兒不起床,豆漿挑子的梆子敲得脆。
那院裡也活了,門軸吱呀一聲,出來個倒夜壺的,趿著鞋,縮著脖,睡眼惺忪,跟全巷子的人一個樣。
換班的老劉從後門進來,帶了兩個鍋魁。
三人蹲在屋裡啃,交代了夜裡的情形,老劉聽完,鍋魁嚼到一半停了,說,邪性。
邪性不邪性,回局裡說。
王德勝拍拍手上的渣。
兩人繞了三條巷子,才開口說話。小耿一路走一路咬牙,說這回看他們還咋說,兩個人都瞧見了,表也掐了,分毫不差。
到局裡,柏大鈞在院裡刷牙,一嘴白沫,聽了個大概,牙刷往缸子裡一杵,沫子都沒吐淨。
幾點。
三點一刻。兩回,都是。
進屋。費明川也在,坐著,一隻手按著胃,面前擱半塊幹饃。他那胃是老毛病,一到費神的案子就犯,犯了也不吃藥,就嚼幹饃,說嚼幹了壓得住。
王德勝把日誌攤桌上。一頁一頁翻,哪天擔出去,哪天擔回來,擔在肩上幾時沉幾時輕,郭甲長家雞叫幾遍,豆腐坊的驢幾時打響鼻。
翻到燈,統共兩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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