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進去。柏大鈞把這三個字擱嘴裡過了個來回,搖頭。
一腳踏空,驚了,線就斷。
斷在這節骨眼上,前頭二十多天,白熬。要進,白天進,進得名正言順,進得挑不出理,還得進得他不疑心。
哪來這麼便宜的門路。
費明川不言語,又拿起那半塊饃,慢慢嚼。一屋子人就聽他嚼。嚼完了,拍拍手上的渣。
防火。天乾物燥,前半月南岸走了水,燒了兩間鋪面,區里正要佈置查火燭。
挨門挨戶,查灶膛,查燈油,查柴禾垛,這是公差,年年有。
查到他那個院,名正言順,誰也攔不住,誰也疑不著。
柏大鈞把煙點上了,吸一口,煙霧眯了眼。不能單查他一家。單查,就是告訴他。得先查別人,查足了,再輪到他。
費明川伸出一隻手。一天一條巷,頭西天,把左近查遍,第五天,輪到他。
人多嘴雜,走漏了風聲咋整。
所以戲要真。保長、甲長、戶籍警,全當真事辦,查出的毛病真罰真改,底下人只當例行公差——公差,誰漏。
心裡有數的,就這間屋裡這幾個人。
柏大鈞沒立時應。窗外有人掃地,竹掃帚擦著青石板,沙,沙,從窗根底下過去,遠了。
小耿心裡發緊,這一手他熟了,以為又要聽見再等等三個字。
柏大鈞磕淨煙鍋,站起身。
屋裡幾個人,鬆了半口氣,又提起另外半口。
進屋看什麼,進門頭一件看什麼,沒人挑明,也用不著挑明——那盞燈。燈繩,燈口,燈座子,上手一摸,是機關就藏不住,不是機關,也算排了一顆釘。
當天下午就動起來了。戶籍警老彭接到區裡的話,查火燭,從他這片先查,一天一條巷,挨門挨戶,灶膛燈油柴禾垛,查到記到。
老彭沒多想,這差事年年有,領了兩個保丁,夾著本子就去了。
頭一天查張家巷。真查。張順才家灶膛裂了二指寬的縫,火星子能蹦到柴堆上,當場說,當場記,限三天泥上,泥完來看。
巷口劉婆婆燈油壺擱在床頭櫃上,說點了幾十年也沒燒起來,保丁照樣記,記完讓她挪。劉婆婆翻著白眼挪了,嘴裡嘟囔了半條街。
第二天查周家嘴。第三天查河壩街。
查得細,細得人嫌囉嗦——要的就是這個囉嗦。哪天查哪條巷,保丁提前一天挨家打招呼,招呼打得人盡皆知。
訊息比人腿快。第三天擦黑,半條街都傳遍了:公家查火燭,查得嚴,油壺不許上床,柴禾不許堆灶門口。
郭甲長忙得腳不沾地,挨家轉,讓人家把柴禾歸置歸置,莫等查到頭上抓瞎。
牆孔那頭,王德勝照舊蹲著。白天看,夜裡看。院裡那幾個人,該擔擔擔擔,該拉車拉車,生火做飯,倒夜壺,看不出慌,也看不出不慌。費明川的話應驗了:這種人,臉上本來就沒字。
第西天夜裡,兩人掐著表候。三點,三點一刻——窗裡黃,滅,一瞬,跟拿尺子量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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