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樹的哨撤了。重心，壓到兩張紙上：一張戶籍冊，一張嘴。
嘴是鐵眼的。
費明川又進了看守所。這一回，他帶的不是筆錄紙，是一把算盤——他同管教講，是玩笑。他帶的是西張白紙，每張紙上只寫了一個字：一，二，三，西。
提審室，鐵眼進來比上回平靜。
吐過那一回，人反倒鬆了，臉上的橫肉軟下來，像卸了挑子。
費明川說，扈金鎖，今天問你眼睛。
鐵眼說，眼睛？
費明川把西張紙在桌上排開，說，你供過，同宮嘯岑見過三回。
今天聊聊你的眼睛。
一回一張紙，你講，我記。講完三回，還有一回——我添的，第西回，你幫我想，看有沒有漏的。
鐵眼說，同志，我眼睛是看得清，可那都是夜裡。
費明川說，夜裡也有夜裡的看法。
來，頭一回。
頭一回，校場口，去年臘月。你講的：天擦黑，你撞見的宮嘯岑。那人從人堆裡出來，一把拉住你，喚你扈班長。就這一聲，汗毛都立了——討飯兩年，山城沒人招呼過你。
費明川問，他穿啥子。
鐵眼說，灰布棉襖，頭戴一頂舊氈帽，壓得很低。
費明川問，手裡拿啥子。
鐵眼說，沒拿。空著手。
費明川問，說話啥子口音。
鐵眼說，川音又說，不對，不純。同我一樣，是學來的。
費明川記下來，不是本地口音，後學的。
第二回，今年正月，十八區背街：那回是送錢。三百萬，新票，一刀一刀的。宮嘯岑從懷裡掏出來，撩開棉襖，他腰裡彆著槍。
那回交代了聯絡的規矩：大富坊口，銀杏樹，石頭縫，往復信件。交代完，那人起身就走，走出兩步，又回來，從褡褳裡取出一串銅鈴，遞給他，往後拿這個認人。
鈴給你一串，你留一隻在身上，其餘的收好。
哪天真有了要緊東西，我派人去取，來人手裡也拿一隻這樣的鈴，對上鈴，再交東西。
費明川問，他自己也帶鈴？
鐵眼說，帶。他的和我的一樣。
費明川問，那回，看清臉沒得。鐵眼說，背街有個路燈，他掏鈴的時候，路燈照了他半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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