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微微一怔,隨即在她對面坐下來,順手把椅子往裡推了推,動作從容自然。
柳絮瞥了一眼餐廳,確實比剛才人多了一些,但空位還有,靠門口就有一張雙人桌空著。他沒有選那張,偏偏選了最裡面、最靠窗、對面還坐著一個獨身女人的這一張,很明顯這人就是有目的的,看來她下的鉤子己經有魚開始往上套了。
她沒有拆穿,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臉上。
“一個人吃晚飯?”他問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“嗯。”柳絮用叉子戳了一塊沙拉里的番茄,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,“剛來上海,還不認識什麼人。你呢?也在等人?”
“沒有。也是一個人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裡有一種斯文人的靦腆,“我看書看得忘了時間,正好有人需要位置我就把我的位置給他們了。”
他抬手招來服務員,點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紅茶。點菜的時候用的是英文,發音標準,語調自然,只是偶爾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硬,像是舌頭習慣了另一種語言的發音方式。
“剛從國外回來?”柳絮隨口問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,“在日本留學待了幾年,後來去了英國深造。去年才回的上海。你呢?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。”
“新加坡。”柳絮報了那個早就想好的出處,“我祖上福建的,後來下了南洋。我是在新加坡出生長大的,前幾年去過英國讀書,最近才到上海。”
“新加坡真是個美麗的國家,您家在新加坡做什麼生意的?”
“糧食。”柳絮放下叉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“家族在暹羅和緬甸有些田莊,種稻米的。這些年南洋那邊產量過剩,想往華夏這邊找找銷路。上海是大碼頭,所以我先來看看行情。”
柳絮話說得不緊不慢,語氣裡帶著一種商人談到生意時特有的分寸感。
那人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:“您家這生意真不錯,畢竟糧食生意現在在哪可都是緊俏貨。日本人對進出上海管制很嚴,糧食屬於統制物資,不是誰都能做的。”
柳絮聽出了這話裡的試探。她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地接道:“所以才來上海看看。規矩是規矩,但規矩底下總有些門道,不是嗎?”
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臉上,話裡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意思,我知道這生意不好做,但我也不是沒有門路的人。
那人看了她兩秒,忽然笑了。
“小姐這話說的很有意思。”他說,“不像一般的生意人。”
“哦?”柳絮挑起眉毛,“那我像什麼?”
“像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,“像是在別的地方做過別的大事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曖昧,像是試探,又像是隨口一說。柳絮沒有接茬,只是笑了笑,低頭繼續吃她的鱈魚。魚肉煎得恰到好處,外皮微焦,裡面嫩滑,配著檸檬汁入口,鮮甜清爽。
沉默了幾秒,那人主動開口,打破了這片刻的安靜:“對了,還沒自我介紹。我姓林,林靜山。”
“林蘇。”柳絮報了假名,抬起頭看他,“林先生在哪裡高就?”
“我們真是有緣啊,幾百年前看來是一家呢。”他說的自然,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紅茶,吹了吹熱氣,“至於我麼,現在做一些進出口的生意,五金、機械、化工原料,什麼賺錢倒騰什麼。現在這世道,生意不好做,什麼都得沾一點。”
“那林先生在上海應該待了不少年頭了吧?”
“兩年多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之前在南京呆過一陣子,後來就去了英國。說起來,我們在英國可能還擦肩而過呢,對了你說你在英國讀過書,是哪個學校?”
“倫敦政經。”柳絮隨口報了一個她瞭解過的學校,“唸了一年多,家裡有事就回來了。”
“好學校。”他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,“我在倫敦待的時間不長,主要是商務考察,跑了幾趟工廠。倫敦的霧可比上海的重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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