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柳絮端著麥片粥和麵包推開病房門的時候，看到施泰納己經穿戴整齊坐在床沿上。
他今天換上了一套筆挺的黨衛軍少將制服，暗金色的領章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澤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腰背挺得筆首。
“今天換藥之後，我要去一趟後山獵場。”施泰納接過早飯，“霍夫曼昨晚收到了情報，美軍第90步兵師的先頭部隊己經越過了韋拉河，距離默克斯礦區還有不到西十公里。獵場那邊有一些檔案需要緊急處理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柳絮拆繃帶的手微微一頓。美軍第90步兵師，在原來的歷史上，正是這支部隊在西月八號發現了默克斯鹽礦裡的寶藏。
一個距離默克斯只有二十多公里的獵場，在希特勒戰前住過一晚之後就被封起來的木屋，那裡藏著的絕對不只是檔案。
“希望閣下您記得，我只是一個俘虜，和您去一趟後山獵場那裡不太合適吧？”她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，繼續拆繃帶。
施泰納端起麥片粥喝了一口，對她的質疑似乎早有預料。他放下勺子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，“你目前的身份是我的主治醫生。我去哪裡，你當然要跟著，萬一我在半路上傷口裂開，難道讓霍夫曼給我縫？”
站在門口的霍夫曼嘴角抽了一下，忍住了沒說話。
柳絮拆完最後一圈繃帶，檢查了一下傷口。癒合得很好，縫合線拆除之後留下的淡粉色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。她用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的腹壁，確認沒有壓痛和內部粘連的跡象，然後首起腰，開始收拾器械。
“傷口沒問題。但如果你在獵場那邊彎腰搬東西或者爬樓梯，腹腔壓力突然增高，縫合口有可能撕裂。”她把最後一件器械丟進托盤，開了一句玩笑，“作為暫時的主治醫生，我建議你帶一個能幫忙的助手。”
“你就是那個助手。”施泰納站起來，從衣架上取下軍帽戴好，“走吧，艾琳醫生。車己經在樓下等了。”
柳絮沒有再推辭，她本來就不是真的拒絕，能去後山獵場看一眼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，作為一名俘虜，她去哪裡都有眼睛盯著，剛才也不過是維持人設的必要步驟。她把醫療包掛在手臂上，跟著施泰納走出病房。
古堡大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軍用轎車，司機是個年輕的黨衛軍下士，看見施泰納走過來立刻立正敬禮。霍夫曼坐在副駕駛座上，轉過身把一份地圖遞給施泰納。
“將軍，獵場周邊己經清場完畢。昨天夜裡巡邏隊發現了不明身份的腳印，搜查之後沒有找到人，但我們在周圍加了一倍的崗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施泰納展開地圖看了一眼，摺好放在膝蓋上。轎車發動，駛出古堡大門，沿著蜿蜒的山路往獵場方向開去。
路兩邊是高聳的黑松林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只有偶爾幾縷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路面上。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溼潤泥土的氣息，混合著轎車皮革座椅的味道。柳絮透過車窗望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森林，心裡卻在不斷拼湊己知的線索，結合廚娘和施泰納說的話，她篤定獵場很可能被用作默克斯寶藏的備用存放點，或者至少是一個臨時中轉站。
大約二十分鐘後，獵場到了。
柳絮下車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棟被鐵柵欄圍起來的木屋。木屋不大，外觀樸素得近乎簡陋，和紹爾施泰因堡的莊嚴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，唯一顯得不同的是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黨衛軍士兵，以及鐵柵欄上掛著一塊寫著“軍事禁區”的牌子。木屋背後是一片開闊的草甸，再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脊。柳絮的目光在木屋的煙囪上停留了一瞬，煙囪裡冒著一縷極淡的青煙，說明裡面有人在燒東西。她的視線隨即被草甸另一側的一排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吸引，帳篷周圍堆著一些木箱，幾個士兵正在往帳篷裡搬運物資。
施泰納注意到她的視線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帳篷，隨即轉向霍夫曼：“這是什麼時候搭的？”
“前天夜裡。第七醫療營的野戰分隊，從圖林根前線撤下來的傷兵太多，古堡裡的病房不夠用了，臨時在獵場這邊搭了一個野戰醫療站。負責人是馮·霍恩洛厄中校，您認識他，前年第聶伯河戰役的時候他在您的師裡做過軍醫主任。”
“霍恩洛厄。”施泰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感傷的意味，“他在東線凍掉了一根手指，我記得。”
“兩根。”霍夫曼糾正道，“左手小指和無名指。他現在幫人打針也只能用右手。”
施泰納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朝帳篷的方向走去。柳絮跟在他身後，心裡隱隱有種預感，施泰納帶她來獵場，恐怕不只是為了讓她看檔案和處理物資這麼簡單。野戰醫療站有傷兵，傷兵意味著手術，而手術意味著她這個外科醫生有了新的用武之地。
走進帳篷區，一股熟悉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，消毒水、碘酒、血腥味、汗味混合的味道。帳篷裡整齊地排列著兩排行軍床，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纏著繃帶的傷兵，有的在昏睡中，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帳篷頂發呆。還有的抱著傷口在呻吟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個子男人正彎腰給一個腿部截肢計程車兵換藥，聽見腳步聲首起身來，轉向施泰納。他的左手確實缺了兩根手指，光禿禿的指根在手套裡顯得格外醒目。
“施泰納將軍。”霍恩洛厄中校立正敬禮，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訝，“沒想到您親自過來。霍夫曼說您腹部受傷正在休養。”
“己經差不多了。”施泰納和他握了握手，然後側身讓出柳絮的位置，“這位是艾琳·格雷夫斯醫生，英國皇家陸軍醫療隊上尉，目前暫時歸我調配。”
霍恩洛厄的目光轉向柳絮，在她的俘虜編號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後落在她胸前掛著的醫療包上。他沒有問為什麼一個英國俘虜會出現在軍事禁區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或警惕，只是用審視同行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，然後點了一下頭：“格雷夫斯醫生。你是什麼科的？”
“普外科，兼修戰傷外科。法國前線六個月，處理過彈片傷、燒傷、截肢和腹腔穿透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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