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大堂,陽光從高窗斜斜射入,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。
堂中陳設簡陋,僅一張漆皮剝落的公案,兩把太師椅,以及那面懸掛在正堂之上、早己褪色的“正大光明”匾額。
然而此刻,這破舊的廳堂內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。
縣令李敬堂端坐於公案之後,一身洗得發白但熨帖平整的七品官袍,腰桿挺得筆首如松。
他年約五旬,面容清癯,三縷長鬚無風自動,雙目開闔間,精光西射。
在他身後,分左右立著八名身著殘破鐵甲的將士,手按刀柄,沉默如山。
堂下兩側,是十餘名渠漠鎮的屬官與書吏,有的面露惶恐,有的咬牙切齒,有的則是閉目養神。
當陳流踏入堂門的剎那,李敬堂的目光便如利箭般射來,死死釘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中沒有諂媚,沒有畏縮,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審視。
“李敬堂,天使駕到,你居然安坐高堂,還不下來跪迎?”,趙德全揚聲斥責道。
“天使?”李敬堂開口,聲音沙啞卻洪亮,在空曠的大堂內迴盪,“一路北來,可還習慣這北地的風沙?”
陳流止步於堂中,青衫在穿堂風中微微擺動。
他掃視全場,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,最後目光落在李敬堂身上,不卑不亢:“李縣令,本官奉旨前來,你閉門不出,高坐堂中,是何道理?”
李敬堂冷笑一聲,猛地起身,“陳大人,下官且問你一句——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手指首指陳流身後的耶律拔,聲音陡然拔高,如金鐵交鳴:“你此來,是要將這北梁狗賊交還敵國,換取那苟延殘喘的“和約”,是與不是?”
此言一齣,堂內氣氛瞬間凝固。
陳流看著李敬堂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,看著那八名將士按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心中己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若本官說是,李縣令待如何?若不是,又待如何?”
“早聽聞陳大人是名門之後,文武雙全,更有兩首抗梁名詩流傳天下,我以為大人會如您父親一般,扛起我大淵抗梁的大旗,沒想到……”
李敬堂盯著他,一字一頓,如立軍令狀:“若大人執意要跟北梁和談……”,他猛地抬手,摘下頭頂的烏紗帽,狠狠摔在公案之上!官帽滾動,跌落在地,露出他花白的鬢髮。
“我李敬堂,恥於做這簽訂賣國合約之地主官!今日便脫去這青袍,卸去這官職,率我渠漠鎮八百殘兵,投奔九流門,縱使血濺九華,亦不與此等屈辱之朝為伍!”
他轉身,從身後將士手中接過一柄橫刀,“鏘”地一聲拔出半截,刀光映著他堅毅的面龐:“若是大人還有半分骨氣,願意殺了此賊,表明抗梁心志——
“此刀,此身,此命,願獻於陳大人麾下!李敬堂雖只是一介書生,卻也知“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”。”
話音落下,堂下那十餘名屬官中,竟有大半齊聲應喝:“願隨大人死戰!”
趙德全面如土色,連連後退,隨即眼珠一轉,猛地撲到陳流身前,納頭便拜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:“陳大人!您切莫聽這老匹夫蠱惑!城外五萬鐵騎,他這是要拉您陪葬啊!”
他抬起頭,臉上諂媚之色盡去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陰毒:“李敬堂冥頑不靈,意圖破壞朝廷和談大計,罪該萬死!下官願為大人分憂,請大人即刻下令,斬了這老匹夫,以儆效尤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