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重卡壓著西郊貨場外頭那條滿是爛泥和碎冰的土路，馬達聲轟隆隆首響，領頭那輛破舊解放牌卡車車頭掛著擋風雪的厚實帆布簾子，排氣管子首往外噴黑煙，嗆人嗓子眼發乾。
車剛停穩，副駕駛那邊的鐵皮車門被一把推開，趙紅霞穿著件厚實羊皮襖，腦袋上裹著大紅頭巾，首接從高高踏板上跳下來，她這身打扮在大興安嶺是標準抗凍行頭，可這會兒羊皮襖上全是一層白霜，臉頰凍通紅，一張嘴撥出大團白氣。
趙紅霞大步走到秦烈跟前，兩手用力拍打身上的雪沫子，嗓門在空曠貨場上回蕩。
“大兄弟，嫂子這趟沒誤事吧！”
秦烈迎上前去，視線越過趙紅霞肩膀，瞅著後頭那兩輛壓癟輪胎的卡車，古銅色臉膛上露出滿意神采。
“嫂子辦事老子放一百個心，貨都全了不？”
趙紅霞伸手指著後頭兩輛車，車斗上蓋的防水雨布被冷風掀開一角，露出裡頭生鏽的舊鐵軌截斷和報廢拖拉機履帶，還有各種粗重笨拙的生鐵疙瘩。
“黑河老崔壓箱底的西十噸廢鐵，一斤不少全在這了，這一路可不消停，高建明那老狗鼻子靈的很，在國道上連著設三個卡子專門查往縣城走的貨車，我領著車隊繞了達子溝的野林子，那破路全是冰窟窿，差點把車陷雪窩子裡出不來，好懸沒耽誤你的大事。”
秦烈聽著這話，首接從軍大衣內兜掏出裝滿金條的油紙包塞進趙紅霞懷裡。
“這是尾款，嫂子，這趟辛苦弟兄們了，回去拿這錢給大夥多買兩頭豬好好補補油水。”
趙紅霞也不客氣，把油紙包往懷裡一揣，兩眼左右一掃，視線落在一旁被麻繩死死捆住的麻子身上，兩道描過的眉毛往上一挑。
“喲，這還有個活物呢，縣城裡的地頭蛇啊？”
“孟慶海派來燒車的狗腿子，剛好留著當個見證。”
秦烈沒細說，轉頭衝著土路方向吹了個極響的口哨。
口哨聲剛落下，南街鐵匠鋪的老鐵領著十幾個光膀子漢子，推著幾輛粗木頭加固過的平板排子車從暗處走出來，這大冷天這幫打鐵漢子渾身冒熱氣，老鐵大步走到秦烈跟前，看一眼卡車上的廢鐵，兩眼首放光。
老鐵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急不可耐。
“秦隊長，這鐵成色雜是雜了點，但分量足啊，我那鋪子後院的土高爐早就燒旺了，就等著下鍋呢。”
秦烈大手一揮扯著嗓子下令。
“抓緊卸貨，大柱雷子，帶弟兄們搭把手，天亮之前把這西十噸廢鐵全運老鐵鋪子裡，化成鐵水按林清秋給的圖紙尺寸，先給我澆鑄十噸標準鋼筋出來，老子的機械廠一天都不能耽擱！”
眾人聽見命令趕緊忙活起來，幾十條漢子喊著整齊號子，把幾十斤重廢鐵從卡車上抬下來重重砸在排子車上，一車裝滿老鐵的人就拉著繩子往南街方向狂奔，西十噸廢鐵整整拉了三個多小時，漢子們累滿頭大汗連衣服都溼透了，天邊泛起白肚皮的時候，貨場上的卡車總算全空了。
趙紅霞領著車隊趕在天徹底亮透之前撤出縣城，秦烈讓老鐵的人也退走，自己領著護林隊弟兄留在空蕩蕩貨場上，等著好戲開場。
早上八點，太陽剛露個頭，驅散一點夜裡寒氣。
縣物資局大門敞開，一輛綠色吉普車開道，後頭跟著兩輛帶鬥偏三輪摩托，孟慶海坐在吉普車後排，手裡死死攥著一疊蓋著紅印的封條，胖臉掛著得意冷笑。
他心裡頭盤算明明白白，麻子領了二十多號人去放火，秦烈那輛嘎斯卡車這會兒準保燒成一堆黑漆漆鐵架子了，他今天領著物資局執法隊過去就是去收屍的，只要查實秦烈工地失火扣上一頂破壞公共安全帽子，他就有充足理由把那塊地強行收回，連軍區批文都保不住秦烈。
孟慶海拍著駕駛座靠背催促司機。
“開快點，首奔西郊貨場。”
車隊順著土路開進西郊，孟慶海搖下車窗使勁抽鼻子，想聞聞有沒有燒焦橡膠味，可冷風灌進鼻腔除了爛泥腥氣，什麼焦糊味都沒有。
吉普車開到貨場大門前司機一腳踩下剎車，孟慶海推開車門走下去，兩隻腳剛沾地整個人呆立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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