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在柳葉屯洋樓門口停下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秦烈推開車門踩在雪地上，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，臺階上撒了一層草木灰防滑，柴火棚裡的劈柴碼得整整齊齊，一層一層垛到棚頂。
這是蘇月如的手筆，秦烈閉著眼都能認出來，這女人做事從來不糊弄。
洋樓裡頭亮著煤油燈，灶房方向傳來鐵鍋鏟子碰鍋底的聲響，還有一股子蒸饅頭的麥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鑽。
秦烈抬腳邁上臺階，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灶臺前，蘇月如正往蒸籠裡碼饅頭，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，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。
聽到門口的動靜，蘇月如手裡的笊籬停住了。
她轉過頭，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高大身影，愣了足足兩秒。
笊籬啪嗒一聲掉在灶臺上。
蘇月如三步並兩步從灶臺後面跑出來，跑到門口卻又站住了，沒撲上去也沒喊叫，就那麼站著，一雙眼睛從上到下把秦烈打量了一遍。
手沒斷，腿沒缺，臉上沒傷，就是瘦了點，胡茬子長了一圈。
蘇月如垂下眼，彎腰把掉在地上的一隻棉鞋踢到門邊。
“餓了吧，鍋裡有肉。”
說完轉身回了灶臺。
秦烈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這娘們兒，永遠就這幾句話，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他心坎上。
他脫了軍大衣掛在門後鉤子上，解下腰間的黑星手槍放在炕頭的舊報紙上，一屁股坐在熱乎乎的火炕上，粗糙的大手在炕面上摩挲了兩下。
“他孃的，羊城那破地方熱得老子脫一層皮，還是咱們大興安嶺的火炕睡著舒坦。”
蘇月如沒接話，端著一個大海碗從灶臺後面轉出來，碗裡堆得冒尖，紅燒肉，寬粉條，上面還臥著兩個煎雞蛋，油花在碗邊閃著光。
她把碗重重墩在炕桌上，又轉身去拿酸菜血腸，一整盤堆得跟小山一樣。
最後從櫃子裡摸出一個土陶壺，裡面是燙好的燒酒，熱氣從壺嘴裡往外冒。
“肉是今天下午現燉的，血腸是我親手灌的，酒燙了兩遍，噎著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蘇月如把筷子遞過去，在炕沿上坐下來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看著秦烈。
秦烈接過筷子，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，猛嚼兩下。
“好吃，三天三夜綠皮火車上啃幹饅頭，老子嘴裡都快長蘑菇了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燒酒，辣得首咧嘴，但胃裡一團火燒起來，渾身上下暖洋洋的。
蘇月如看他吃得兇，起身又去灶臺盛了一碗粉條湯端過來。
“喝口湯壓壓，你那個胃又不是鐵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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