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財政局的馬科長是頂著滿腦門火氣回到縣裡。
他滿心以為自己代表縣革委會,拿著孫主任批示去鄉鎮企業收稅,是手到擒來的輕巧差事,偏偏在秦烈那兒連連吃癟,連糊弄帶轟人,最後只討來五個字硬邦邦拍在臉上。
“不交,有種上門來拿!”
馬科長把這張寫著字據的通知書,拍在孫德才辦公桌上,兩隻手不受控制首打哆嗦。
孫德才西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長相斯文,作為空降到縣裡上任的新主任,他耐著性子聽完馬科長通篇倒苦水,伸手去拿那張紙端詳一陣,神色不起波瀾,只是抬起兩根手指往上託託鏡架。
孫德才把那張紙順手對摺兩下塞進抽屜裡,語氣平穩全無波瀾。
“這強龍不壓地頭蛇啊,這個叫秦烈的野路子倒是有點能耐,老馬你這趟腿沒白跑,受累了。”
馬科長瞪著一雙小眼睛完全轉不過彎,他滿心盤算要挨好一頓臭罵,萬萬沒料到孫主任非但不惱火還反過來誇他辦事利索。
“啊?主任……那……那咱們這筆稅款咋辦?”
孫德才往後靠實椅背,雙手手指穿插搭在微鼓肚皮上。
“稅這事先往後擱擱,這種長在土裡的硬茬子你硬拿錘子去砸是不管用的,得架起爐子用文火去烤去耗,你先回局裡歇著,剩下這攤子事我自有主張。”
馬科長滿腹疑慮退出這間主任辦公室。
他根本看不透孫德才這種在機關裡,摸爬滾打上去的文職幹部,這幫人骨子裡最拿手的手段就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。
秦烈只當把人粗暴頂回去這檔子閒雜事就算翻篇,可他終歸低估了當官的手段,孫德才挖坑的速度比他預料中來的快的多也更噁心人。
大半個星期過後。
一紙公文越過所有流程經由郵差手遞到柳葉屯機械廠辦公桌上。
這紙任命全是由紅字黑體機打出來的規整樣式,底下還死死蓋著縣革委會通紅大印,上頭白紙黑字寫的清楚,打著加強公社企業規範管理的名頭,指名道姓委派個叫蔣文斌的人來機械廠走馬上任副廠長,正經職責全是些輔佐秦烈管理廠區日常運作的官腔。
劉大柱捏著這份紅頭紙,火急火燎撞進二號實驗室找秦烈時,秦烈正蹲在工作臺前頭,跟白明生湊一塊研究那臺剛下線趕出來的軸承樣品。
秦烈眼皮都不帶抬一下,全副心思全鎖在游標卡尺的卡齒和銅套上。
“老子這窮山溝的破爛攤子哪門子要來副廠長了?”
劉大柱急的拿手背去拍大腿。
“廠長那上頭紅印可做不得假,這真是縣裡發下來的官文,再說了這個叫蔣文斌的人我託屯裡親戚去縣裡摸過底了,這王八羔子就是孫主任正兒八經的小舅子!”
秦烈卡著游標卡尺的兩根手指,就這麼定在半空。
他首起腰板順手把劉大柱手裡,那頁輕飄飄紙片抽過來,胡亂掃過一眼,隨即團成一團砸在廢銅爛鐵堆裡。
秦烈冷哼出聲。
“他孃的小舅子又能翻出什麼花來,只要人進了這柳葉屯就得守老子的規矩,他愛來受罪就隨便他來,老子倒要瞧瞧他一介書生能協助老子乾點什麼勾當。”
到了隔天一大早,這名新空降來的蔣副廠長,還真就大喇喇開著縣裡頭配發的綠色吉普車,一路顛簸開進柳葉屯泥巴土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