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葉屯後山的黃土高坡連夜被掀翻了底朝天。
白教授領著幾十號光膀子的青壯勞力連軸轉，原本的土平爐硬生生拓寬了三倍有餘。
老解放卡車碾過爛泥溝子，滿載的煤炭和鐵礦渣一車接一車往下卸。
濃重的黑煙遮天蔽日，從早到晚沒斷過氣。
翻滾的爐火把大興安嶺的半邊夜空全燒成了血色。
大院牆角的積雪化了又凍，十天的光景就這麼耗了進去。
入夜後的秦烈披著那件厚重的蘇式黑呢子大衣，軍靴踩著碎渣子大步跨上鍊鋼場。
夾著冰碴子的北風往衣領裡鑽，這片空地硬是被炭火烤成了火爐。
劉大柱脖頸上還裹著滲血的厚紗布，粗糙的帆布防燙手套早就磨破了邊，手裡那把大鐵鍬拼了命往爐膛裡摜煤塊。
雷子兩條赤膊被飛濺的鋼花燎出一溜燎泡，他繃緊下頜不吭聲，兩手緊攥著長柄鐵鉗攪弄那一池子刺目的鋼水。
白教授站在滾燙的爐口邊，眼底的紅血絲快要瞪出來，臉頰全被煤灰糊滿了。
老頭連眼睛都不敢眨，緊盯鋼水變化的色澤，手裡的破皮本子寫滿了歪七扭八的資料。
白教授扯開破鑼嗓子嚎了一句。
“出爐澆模子！”
漢子們手忙腳亂地拉扯鐵鏈，把通體亮黃的鐵水盡數傾倒進提前挖好的沙模池裡。
待到高溫退去大半，白教授完全顧不上灼人的熱浪，一把奪過鐵鉗夾出剛脫模的傳動件毛坯，重重摔在老鐵砧子上。
他雙手掄圓了十磅重的大鐵錘，奔著那毛坯件的正中心就掄了下去。
金石崩裂的動靜傳開。
外表瞅著虎實厚重的毛坯件從中一分為二，斷茬面密密麻麻全是蜂窩般的砂眼和氣泡。
那把大鐵錘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音。
年過半百的老知識分子兩條腿發軟，順著鐵砧子滑跪在地上，兩手捂著臉嚎啕大哭。
白教授乾啞的嗓音裡滿是絕望。
“沒戲了，咱們這土窯子就算燒爛了也不管用。”
他哆嗦著撿起一塊斷鐵。
“爐溫上不去就是死穴，碳素比例全亂了，這破爛只要敢上那臺原裝鑽床，刀頭碰一下就得成渣子，連門檻都邁不過去拿什麼跟省城爭！”
圍在邊上的漢子們紛紛耷拉下腦袋，劉大柱手裡的鐵鍬脫了手掉進灰堆裡。
整整十天不合眼的死磕，到底沒幹過這鋼鐵生就的硬骨頭。
秦烈邁開長腿走到鐵砧前，戴著翻毛皮手套的大手抄起半截廢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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