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天剛矇矇亮,文昌廟的院子裡便起了一層薄薄的晨霧。
小寶剛從暖和的被窩裡起身,推開大殿的木門去院中洗漱。剛一齣門,便瞧見昨夜那位老者己經穿著那件半舊的青衫,在院子的空地上不急不緩地活動著筋骨,動作沉穩有力。
老者聽見腳步聲,轉頭瞧見是小寶,笑了笑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小友,過來。”老者看著他,開門見山地問道,“老夫昨夜思來想去,你昨晚說的那句‘農桑若穩,百姓自安’,十分精闢。不知你是從哪本古籍中看來的?”
小寶拿著打溼的布巾擦了擦臉,並不打算在對方面前賣弄自己前世的學識。他將布巾擰乾,掛在木架上,這才轉過身看著老者。
“老爺爺,這話不是書上寫的。”小寶語氣樸實,帶著幾分鄉野孩童的率真,“我就是個靠山屯裡長大的村野孩子。天天看著村裡的鄉親們面朝黃土背朝天,為了半截沒長好的麥穗愁得掉眼淚。只要遇上個風調雨順的年景,倉裡有糧,誰願意去犯法鬧事?所以我覺得,朝廷裡那些大人寫在紙上的空話,真不如實實在在的一口糧管用。”
這幾句大白話,聽著粗糙,可句句都是莊稼人的實在話。老者看著小寶,連連點頭,神色認真了不少。
說著說著,老者似乎來了興致,忽然想要考校一下這個孩童的底子。
他負手而立,神色變得微微嚴肅起來:“既然你通曉民生,那老夫便借《孟子》之義考你一個問題。若逢大旱荒年,顆粒無收,此時州縣的官倉己經空虛不足,朝廷賑濟又尚未抵達。若你是這一方父母官,當以何法安撫饑民,防止民變?”
這個問題一齣,原本正端著水盆從井邊走過來的那個年輕隨從腳下一頓。他將水盆放下,看向小寶,顯然他清楚這道題的分量,也在期待這個孩童會給出怎樣的答案。
小寶卻絲毫不慌。他腦海中迅速調動前世研究過的古代賑災策論,結合自己基層工作的經驗,條分縷析地開了口。
“老爺爺,若逢此等絕境,首要不在糧,而在‘穩’。”小寶聲音清脆,說得有板有眼。
“第一步,當立刻清冊,由差役下鄉辨明貧富。真饑民造冊登記,城中富商豪紳也要摸清家底。第二步,出榜安民,嚴禁城中豪強趁亂低價兼併良田,更嚴禁奸商囤積居奇,違者當以大乾律重處,殺雞儆猴,穩住民心。”
小寶向前走了一步,繼續說道:“第三步,官倉既空,便召集城中富戶,曉以利害,行‘勸捐’之法。以官府名義借糧,許以秋後免稅或表彰。最後,等籌集到糧食,再設棚開倉,施行平糶之法,壓低市面糧價,讓百姓有活路可走。”
這段話說完,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一條條說下來,有手段有分寸,哪像六歲孩子說的話,倒像是在州縣衙門裡磨了多年的老吏。
那年輕隨從端著水盆愣在當場。
老者聽完,捋鬍鬚的手停了下來。本只是隨口一試,沒料到會聽見這麼一番見地。
就在這氣氛詭異安靜的當口,“吱呀”一聲,大殿的門被推開了。
王大虎端著一海碗熱騰騰的濃粥走了出來。他剛出門,就瞧見這老頭正面色凝重地盯著自家寶貝弟弟,那架勢像極了學堂裡要罰人抄書的嚴厲夫子。
護弟如命的王大虎哪看得了這個。他兩步並作一步,首接擋在兩人中間,寬大的身板把小寶遮得嚴實。他虎著臉,一手端著粥碗,一邊瞪著老者。
那年輕隨從一見王大虎這架勢,眼神立刻警惕起來。他身體本能地前傾,右手摸向腰間,顯然是想拔出武器護主。
可他一摸卻摸了個空,這才猛然驚醒自己此刻扮的是個隨從小廝,根本沒帶刀。
場面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緊張。
小寶從大哥那寬闊的後背探出小腦袋,看著這一幕簡首哭笑不得。他趕緊伸出小手,用力拍了拍大哥那粗壯結實的胳膊。
“大哥,你幹嘛呢?快把粥端進去。”小寶軟聲哄道,“老爺爺學問淵博,剛才是在指點我功課呢,我們聊的是學問,又不是在搶地盤,你瞎緊張什麼。”
聽到弟弟這麼說,王大虎這才放鬆了肌肉。他狐疑地看了老者一眼,憨憨地抓了抓後腦勺,端著粥轉身進了屋。這股憨勁兒一齣,剛才那點緊張勁也就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