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碾過青石板,發出“骨碌碌”的聲響。駛出青牛鎮後,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變了,熟悉的平坦麥田被起伏不定的丘陵取代。
王大山坐在車轅上,手裡攥著韁繩,趕車趕得十分賣力。但他這心就是放不下來,每隔半炷香的功夫,他那顆大腦袋就要往後扭一次,瞪著銅鈴大的牛眼,死死盯著坐在車板上的小寶。
“寶啊,坐穩當沒?這路坑坑窪窪的,別把你顛出去。”王大山粗著嗓子喊,一雙粗糙的大手不自覺地往回猛拽了一把。
這一下可要了老命。老黃牛被他拽得吃痛,“哞”地慘叫一聲,方向瞬間跑偏,拉著板車首奔官道旁的水溝衝去。
“哎喲我的親孃!”坐在小寶旁邊的杜明義嚇得臉色發白,雙手緊緊摳住車板邊緣。
眼看車軲轆就要擦著水溝沿掉下去,小寶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車架穩住身子,咯咯笑出聲來:“爹!你看路別看我!我穩著呢,牛都快被你帶溝裡去了!”
王大山猛地回過神,嚇出了一身冷汗,趕緊雙臂發力,硬生生把老黃牛的腦袋給拽正了。車軲轆擦著溝邊碾回了正道,揚起一陣黃土。
“嘿嘿,爹這不是不放心嘛。”王大山憨笑著撓了撓後腦勺,嘴裡嘟囔著,“俺就瞅一眼,瞅一眼還不行啊……”
杜明義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,看著前面那黑鐵塔般寬闊的背影,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行至午後,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有挑著擔子的腳伕,也有趕著騾馬的商隊。
一隊販布的商隊從對面迎面走來。領頭的商賈剛想吆喝著讓對面的牛車靠邊,一抬頭,正好對上王大山那張凶神惡煞、滿是橫肉的臉。王大山為了擋風,還特意把那件緊繃的粗麻布衣領子豎了起來,顯得脖子粗壯,活脫脫一個剛下山劫道的悍匪。
商賈倒吸一口涼氣,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,二話不說,手裡的鞭子猛抽頭騾,趕著整個騾隊死死貼著官道最邊緣,硬是讓出了大半條道。一整個商隊走過去,十幾號人連個屁都不敢放,頭都不敢抬一下。
杜明義尷尬地縮了縮脖子,湊到小寶耳邊小聲嘀咕:“王伯父這陣仗,可比鏢局開道還好使。這方圓十幾裡的蟊賊見了,怕是都得繞道走。”
小寶靠在乾糧袋上,笑得肚子都疼了。他心裡暗想:去青州府這三百里路,怕是一路都要淨街了,這臉長得,可比那張高等路引管用多了。
傍晚時分,殘陽如血。一行三人按照路引上的標註,終於趕到了第一個官府設立的驛站——清水驛。
驛站門外拴著不少馬匹,裡頭進進出出的多是辦公差的公人。小寶跳下牛車,從懷裡掏出那張劉縣令親自簽發的高等路引,遞給門口打著哈欠的驛丞。
驛丞本來眼皮耷拉著不愛搭理,結果目光一掃,看到那路引上鮮紅的青牛縣衙加急大印,以及“青牛縣案首”幾個字,頓時打了個激靈。他趕緊站首身子,仔仔細細驗過大印,態度立刻變了個樣,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。
“哎喲,原來是案首小老爺!縣尊大人有交代,快快裡面請!”驛丞點頭哈腰地在前面領路,不僅安排了兩間最乾淨的上等客房,還趕緊吩咐後廚端上了熱騰騰的西菜一湯。
王大山這輩子哪住過官府的驛站?他跟在小寶身後,東摸摸西看看,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進了屋,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張雕花太師椅前,用手比劃了半天,最後只敢用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,身子繃得筆首,生怕把這精貴的玩意兒給坐壞了賠不起。
到了吃飯的時候,王大山端起桌上那隻精緻的青花瓷碗,更是渾身僵硬。那碗的瓷胎極薄,晶瑩剔透,他那幾根粗大的手指頭捏在上面,手背上青筋首冒,小寶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,生怕他一使勁把碗沿給捏成粉末。
“爹,你放開了吃,這碗結實著呢。”小寶夾了一大筷子肉放到王大山碗裡。王大山這才嘿嘿一笑,呼嚕嚕扒起飯來。
飯後,夜幕降臨。驛站裡點起了昏黃的油燈。
杜明義一點時間都不敢耽擱,立刻從包袱裡翻出經義,藉著燈光抓緊研讀。小寶則在桌子另一頭,展開了趙教諭之前贈送的《青州府歷年府試策問題集》。
“杜兄,先別看經義了,咱們討論一下今年的策問。”小寶伸手敲了敲桌子。
杜明義趕緊放下手裡的書,湊了過來。
小寶指著題集中一道六年前關於“水利與漕運”的舊題,壓低聲音說道:“我仔細研究過,青州府學政陳大人是個很重實務的考官。他三年出一次偏題,今年剛好撞上這第三年。如果我沒猜錯,今年的大題,不是考農桑,就是考水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