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場上徹底炸開了鍋。“六歲府案首”的訊息迅速在人群中傳開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背脊佝僂的老童生,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擠到了最前排。他顫顫巍巍地拄著柺杖,仰起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,死死盯著榜首那硃紅色的“王修”二字。
他看了很久,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:“老朽考了整整三十年,連個縣試的門檻都邁不過去……人家六歲,六歲就是這青州府的府案首啊……”
說到這裡,這老童生突然身子往後一仰,扔掉手裡的柺杖,竟當著幾千人的面哈哈大笑起來。他笑著笑著,臉上的淚水橫流,轉過頭看著身邊那些目瞪口呆的人,大聲喊道:“老朽不考了!這輩子都不考了!回家種地去!能在這有生之年,親眼看到這等天縱之才出世,我這三十年的光陰沒白費,也算此生無憾了!”
站在他旁邊的那幾個年輕童生面面相覷,一個個臉色發白,驚訝地張大嘴巴,完全不知道在此情此景下,自己到底該跟著笑,還是該找個地縫哭一場。
杜明義從瘋狂的人潮中拼命擠了出來,跌跌撞撞地來到小寶面前。
此時小寶己經被王大山重新放在了肩頭上。杜明義隔著湧動的人流,雙腿併攏,對著這個騎在黑壯漢子肩頭的六歲孩童,深深地彎下腰,行了一個端端正正、恭恭敬敬的長揖。
他沒有起身,眼眶依然通紅,嘴唇因為激動而不住顫抖,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、十分清晰:“王賢弟……不!王案首!杜某此生能得遇你,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。”
杜明義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水:“你借我的那筆救命銀子、你毫無保留教我的那些讀書和破題之法……杜某將這一切銘記五內,此生絕不敢忘!”
小寶見狀,連忙從父親寬闊的肩頭探出大半個身子,伸出雙手虛虛一扶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真誠:“杜兄快快起來!你我兄弟一場,在最難的時候相互扶持,不必說這些客套話。你能中第二十六名,那是你挑燈夜讀、拿命拼出來的真本事,誰也奪不走!”
旁邊,沈青雲也擠了過來。
這個寧安縣的貧寒學子,此刻己經哭得泣不成聲。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,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他只是緊緊攥著小寶伸下來的小手,使勁地搖了兩下,然後猛地轉過身去,用破舊的衣袖緊緊捂住臉,肩膀不斷地聳動。
王大山站在一旁,看著這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哭成這副模樣,眼圈也跟著紅了。
他也不管周圍人怎麼看,伸出兩條粗壯的胳膊,一手攬住杜明義的脖子,一手勾住沈青雲的肩膀,將兩人猛地一把摟進自己那寬闊如牆的懷裡。
“哭啥哭!沒出息的玩意兒!”王大山甕聲甕氣地大喊,聲音裡卻透著濃濃的喜悅,“都考中了!這是大喜事!走!今晚俺請客!買最大的肉!咱們管夠吃!”
杜明義和沈青雲被這頭黑熊般的漢子緊緊箍在懷裡,那巨大的力量勒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,肋骨都被勒得生疼,但此刻,這兩個讀書人誰也沒有掙扎,更沒有嫌棄這莽漢身上的汗味。
小寶被父親扛在肩頭,在兩人的簇擁下,在全場眾人的目光注視中,緩緩走出廣場。
一路上,人群自動向兩邊讓開。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個坐在黑鐵塔肩頭的小小身影。有人驚駭,有人敬佩,有人發呆,也有少數落榜者酸溜溜地撇著嘴。
但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,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——“六歲連中縣、府兩個案首”,這絕對不是一次簡單的科舉成績。這等奇事,足以讓青州府的說書先生編成段子,在茶館酒樓裡傳唱許久。
走到半路,一個穿著青衫、留著山羊鬍、說書先生模樣的人急不可耐地從人群裡衝了出來,一把拉住王大山的粗布衣角,哈著腰連連作揖:“這位大爺!敢問這王案首平日裡都是怎麼讀書的?日常起居飲食可有什麼講究?您隨便透漏兩句,小人……”
“滾一邊去!別擋著俺回家吃肉!”王大山猛地一瞪那雙銅鈴大眼。
那說書先生嚇得渾身一哆嗦,猛地撒了手,連滾帶爬地鑽回了人群。
回到清源客棧。
客棧掌櫃早己經派夥計去看了榜,得到訊息後,他激動的臉上的肥肉都在打顫。一見王大山父子進門,掌櫃滿臉堆著熱絡的笑容,一路小跑迎了出來,連連抱拳作揖:“恭賀王案首!賀喜王大爺!這可是咱們客棧天大的福分吶!”
掌櫃財大氣粗地一揮手,當著大堂裡所有客人的面高聲宣佈:“王案首能住小店,那是祖上積德!從今日起,小寶公子一行人在本店的食宿全免!分文不取!全當是給小店沾沾文曲星的仙氣兒!”
王大山一聽不要錢,原本就咧到耳根的嘴頓時樂得更合攏不上了。
他笑著笑著,突然想起了什麼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寶放在地上,然後在自己貼身的懷裡摸索了半天,掏出那個用粗糙刀工雕出來的木頭兔子。
他雙手捧著兔子,鄭重其事地遞到小寶面前:“寶啊,爹說話算數。這兔子在爹這兒待了這些天,爹天天貼身捂著,你看看,全須全尾,一根毛都沒少!現在物歸原主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