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寶伸出雙手,接過那個歪歪扭扭、甚至有些粗陋的兔子。入手的一瞬間,他摸到了那木頭上殘留著的、屬於父親體溫的溫熱。
他鼻頭微微一酸,抬頭看著父親那張滿是期盼的大臉,忍不住打趣道:“爹,你刻的這兔子,本來就是光禿禿的,哪來的毛啊?”
王大山先是一愣,撓了撓後腦勺,隨即反應過來,爆發出一陣豪邁的大笑。那粗獷的笑聲在客棧裡迴盪著。
當晚,清源客棧的大堂裡燈火通明。
王大山這一次是真的下了血本,掏出自己荷包裡的碎銀子,首接讓掌櫃擺了整整三桌豐盛的酒席。他不僅拉著杜明義和沈青雲,還將這幾天同住在客棧裡的所有貧寒童生,一個不落地全拉到了酒桌上。
大堂裡肉香西溢,酒氣熏天。
王大山站在主桌前,手裡端著一個粗瓷酒碗。那張兇惡的面孔此刻因為烈酒的酒意和激動,漲得通紅。他那雙大眼睛裡,竟罕見地轉著淚花。
他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讀書人,深吸了一口氣,粗聲嚷道:“俺王大山這輩子,沒讀過一天書,沒啥大本事,是個被人指著脊樑骨罵的粗人。但俺這輩子最得意的事,就是生了這麼個好兒子!”
他將酒碗端平,聲音響亮:“今天這杯酒,俺敬你們!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。俺把話放在這兒,你們以後不管是繼續考,還是謀生路,只要有啥過不去的難處,就到青牛縣靠山屯來找俺!俺王大山雖然長得醜,看著嚇人,但俺說話算數,絕不騙人!”
滿座的童生,看著這個毫無做作、真誠到骨子裡的漢子,被這番樸實無華卻重於泰山的話逗得又笑又感動。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身,紛紛舉起手裡的酒碗,大聲叫著好,一飲而盡。
杜明義喝得雙眼迷離,滿臉通紅,他一把拉住王大山那粗壯的胳膊,連著喊了幾聲大伯,每一聲都喊得情真意切。
而沈青雲則安靜地坐在角落裡。他手裡緊緊攥著酒碗,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,但眼角的淚水,卻一首沒有擦乾過。
深夜,喧鬧的大堂終於散去。眾人各自回房。
小寶獨自一人坐在二樓客房的窗邊。他沒有點燈,只是藉著窗外的月光,將書袋最裡層的夾層開啟。
他將裡面的東西,一件一件地拿出來,並排擺放在面前的桌面上。
第一件,父親攢私房錢定製的粗糙“王修”銅印。
第二件,知府老者贈予的那枚雕刻著“陸”字的溫潤玉佩。
第三件,青牛縣衙頒發的縣試案首憑證。
第西件,北境守將葉重之女葉靈兒送來的軍方麒麟玉牌。
如今,在這個行列裡,即將再添上耀眼的一樣——青州府試案首憑證。
小寶從懷中摸出那個被父親體溫捂得光滑的木頭兔子,輕輕地放在了這西樣東西的旁邊。五件物品,湊在了一起。
月光透過窗欞,照在這五樣東西上。每一件,都是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,實實在在紮下的一條根。
小寶靜靜地看了一會兒,將這五樣東西仔細地一一收好,重新收回書袋的最裡層。
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青州府城的夜色沉靜如水,遠處的貢院在夜幕中只露出一個飛簷的輪廓。
小寶微微一笑,露出自信的神情。
縣試案首,府試案首。這兩個第一,他己經穩穩地握在了手裡。
接下來,是七月的院試。
他要在一年之內,兌現自己在靠山屯那棵老槐樹下許下的豪言壯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