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這封長信,他又提筆給縣學的趙教諭寫了一封簡短卻恭敬的謝函,感謝他考前贈送歷年題集和鼎力推薦之恩。
兩封信寫好,封上火漆,小寶將其仔細收好,準備回到青牛縣後交人代為呈遞,以表尊師重道之誠。
當晚,杜明義和沈青雲分別來到小寶的房間辭行。
杜明義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回鄉報喜。他變賣薄田、孤注一擲的賭注終於贏了。府試第二十六名的成績,雖然算不上驚才絕豔,但對於一個幾近走投無路的寒門學子來說,足以讓他在鄉里揚眉吐氣,重振門楣。
臨別時,杜明義緊緊握著小寶的手,久久不願鬆開。
“王賢弟,”杜明義聲音哽咽,眼眶通紅,“七月的院試,你定能再奪案首!等你成了秀才……不!等你將來金榜題名、跨馬遊街的那一天,杜某一定連夜趕去,親自給你牽馬墜蹬!”
沈青雲則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。他走到桌前,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舊毛筆,遞到小寶面前。
“這支筆,跟了我整整三年。我用它寫過無數篇策論,考過了縣試,也考過了這次府試。”沈青雲低聲說道,眼神中透著一股決絕,“如今,它該跟著一個比我更配得上它的人。”
小寶雙手接過那支舊筆,鄭重地放在自己的書袋中,與周夫子當初贈予的那支極品軟毫筆並排放在了一起。
王大山在門外送走兩人後,推門回到房間。
他看著兒子正坐在油燈下,一絲不苟地整理著書袋。王大山走到桌邊,龐大的身軀蹲了下來。
他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破舊包袱的最底層,翻找了半天,摸出一個用油紙嚴嚴實實包著的東西。
開啟油紙包,裡面赫然是一雙嶄新的、納得厚實的千層底布鞋。只是那鞋面上,歪歪扭扭地繡著一朵……完全辨認不出形狀的花。可能是牡丹,也可能更像是個壓扁的肉包子。
王大山撓著後腦勺,那張兇惡的臉上難得帶了幾分不好意思。
他嘟囔著說:“這是你娘讓俺帶給你的。出門前她就唸叨,說你現在長身體,腳長得快,在府城把鞋磨破了就該換新的。這鞋面上的花是你孃親手繡的……本來俺看她繡得費勁,也想幫著繡一針,但你娘說俺拿針的樣子像狗啃的,死活不讓俺碰。”
小寶放下手裡的書袋,雙手接過那雙布鞋。
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那朵辨認不出到底是什麼品種的“花”,感受著針腳裡密密的縫線,鼻頭猛地一酸。
“娘繡的,什麼花都好看。”小寶輕聲說道。
深夜。
小寶換上那雙新布鞋在地上走了兩步,大小剛合適,鞋底軟和又結實。
脫下鞋子後,他回到桌前,藉著昏黃的油燈,將自己所有的重要物件進行最後一次清點。
父親攢錢定製的“王修”粗銅印、知府老者贈予的玉佩、青牛縣試案首憑證、青州府試案首憑證、葉靈兒送的麒麟玉牌、父親親手刻的木頭兔子、杜明義送的普通硯臺、沈青雲送的舊毛筆,以及那張結義紙包。
九樣東西,在燈下排成了一排。
這九樣東西,沒有任何一件是奢華無度的珍寶,但每一樣,都是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,一步一個腳印紮下的根。
小寶將它們一件一件、小心地收回書袋最隱秘的夾層裡。
他吹滅了油燈,房間陷入一片黑暗。
“爹。”小寶躺在床上,對著不遠處地鋪上的黑影說了一句,“明天回家。”
王大山在地鋪上翻了個身,木板發出“嘎吱”一聲響。他甕聲甕氣、卻透著無比安穩的聲音傳了過來:
”。家回。好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