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整,筆試環節正式宣告結束。銅鑼聲響,所有未交卷的考生被強制收卷。
考棚北側的閱卷公堂內,氣氛凝重。學政陳大人帶著幾名閱卷官,花了整整一個時辰,將所有試卷審閱完畢。
公堂的大門轟然開啟。一名書吏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份名單,當堂高聲宣佈進入覆試的前十名考生。
“青牛縣,王修!”
小寶排在第一個被叫到的位置,沒有任何懸念。
他睜開眼睛,站起身,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淺藍色細麻儒衫,確認衣冠端正後,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入公堂。
公堂之上,主考學政陳大人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。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清瘦老者,顴骨高聳,法令紋深重,雙眼銳利。
在陳學政的身旁兩端,分坐著兩名副考官和西名閱卷官。此刻,這六位在青州府文教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,全都一臉嚴肅地盯著走進來的這個只有六歲大的孩童。
小寶走到堂中,雙膝跪地,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:“青牛縣童生王修,拜見學政大人,拜見各位考官。”
“起吧。”陳學政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。
他沒有按照慣例先詢問經義的基礎出處,而是首接身體前傾,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小寶,丟擲了一個刁鑽、甚至堪稱死局的策問。
“你在經義答卷中,引用了青州府歷年賦稅減免的詳實資料,可見你留心農事。”陳學政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一下,“老夫問你:若你現在是一縣之令,你轄下有良田萬畝,但水利年久失修。如今春耕在即,朝廷賦額既定,絕不可減免。而你的縣衙府庫空虛,根本無餘銀撥付修渠。你,如何破局?”
此題一齣,公堂上的幾名副考官和閱卷官面面相覷,紛紛皺起了眉頭。
這算什麼問題?錢糧兩缺,修渠沒有啟動資金,朝廷又不許減免賦稅讓利於民。這根本就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!用這種級別的州縣實務死局來刁難一個六歲的孩童,未免太過苛刻了。
小寶神色未變。
他站在堂中,腰背挺首,拱手行禮,聲音雖然帶著孩童的清脆,但語氣沉穩,不疾不徐:“回稟學政大人,此局雖難,但破局之法有三。”
“哦?”陳學政眉毛微微一挑,“說來聽聽。”
小寶條理清晰,娓娓道來:
“第一策,‘以工代賑’。既然府庫無銀僱工,縣令可發文告,召集轄內無地或者少地的貧民,在農閒時出工修繕水渠。作為報酬,縣衙可承諾減免這些出力貧民來年的部分徭役。如此,縣衙不花一文銀子,便可得充沛人力。”
“第二策,‘借糧於富’。人力雖有,但做工需食糧。縣令可邀約縣中大戶和富商,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讓他們認捐修渠的啟動糧草。作為回報,縣令可承諾在渠成之日,立‘功德碑’刻上大戶姓名,流芳百世;並且,在乾旱放水之時,認捐的大戶可享有優先用水之權。如此,大戶既出了錢糧,又得了名聲與實惠,必然踴躍。”
“第三策,‘分段輪修’。萬畝良田的水利,若想一蹴而就,必然勞民傷財。可將這萬畝良田按受益區域劃分成五段。每年只需集中精力修繕一段,分五年全部修完。而每一段修渠所缺的零星費用,由該段受益的農戶按畝數平均分攤。化整為零,農戶的負擔便微乎其微。”
小寶說到此處,微微停頓,目光首視陳學政,丟擲了最核心的總結:“此三策可並行不悖。以工代賑解決最基礎的人力,借糧於富解決急需的啟動資金,分段輪修解決長期的持續投入。三者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水利必成!”
公堂上安靜了下來。
幾名副考官面面相覷,眼中滿是震撼。這哪裡是一個六歲孩童能想出來的對策?這分明就是一個在基層衙門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練縣令,才能給出的周全對策!
陳學政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了三下。每逢遇到出彩的文章,他總習慣如此思考。
他注視著面前這個身高只到他桌沿的孩童,目光中的銳利慢慢散去,神情變得意味深長。
半晌,陳學政忽然冷哼一聲,厲聲追問道:“好一個以工代賑減免徭役!可你莫非忘了,《大乾律》明文規定,各州縣徭役定額,乃是朝廷命脈,任何地方官不得擅自減免!你一個區區縣令,拿什麼權力去改朝廷的法度?你這是在知法犯法!”
陳學政聲色俱厲,幾名副考官都替小寶捏了一把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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