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結束後的等榜期,整個青州府城都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。客棧裡、府學中,到處都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復盤答卷、爭論考題的童生。
而在客棧的這個小院裡,小寶卻出奇地平靜。
他沒有像縣試和府試過後那樣,拉著周夫子或者同窗去分析考題,也沒有在紙上反覆默寫自己的答卷去尋找可能的錯漏。他首接從書袋裡翻出了一本與科舉毫無關聯的書——那本在府城書坊買來的《兵法紀要》。
院子裡,王大山急得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熊。他邁著粗壯的雙腿,在青石板上走來走去,鞋底磨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一會抬頭看看天,一會又搓搓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,臉上的橫肉因為焦慮而微微抽搐。
走到第三十圈的時候,王大山實在忍不住了。他猛地停下腳步,幾步走到窗前,看著坐在書桌前安靜翻書的小寶,粗聲粗氣地喊了起來:“寶啊!這還沒放榜呢,你怎麼就開始看別的書了?萬一這次沒考好呢?萬一那個什麼學政大人不喜歡你的文章呢?你就不擔心?”
小寶手裡握著毛筆,正蘸了點墨汁,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下一行細密的批註。他將前世在基層農辦工作時學到的物資調配知識,與這古代兵法中記載的糧草轉運理論一一做著對照。
聽到父親的吼聲,小寶連頭都沒有抬,隨口回了一句:“爹,考都考完了,卷子也交上去了。我現在就是把眼睛看瞎了,也改變不了結果。與其在這裡乾等著焦慮,白白浪費這幾天的時間,不如多學點以後能用得上的真本事。”
這句話平平淡淡,卻像是一塊硬邦邦的石頭,首接把王大山噎得半張著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瞪著眼睛看了兒子半天,最後只能挫敗地嘆了口氣,悻悻地走到房門口,一屁股蹲在門檻上,雙手託著下巴,瞪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樹生起悶氣來。
等榜的第三天。
客棧的木門被人“砰”地一聲用力推開。趙教諭連平日裡最講究的官員儀態都顧不上了,氣喘吁吁地衝進院子,徑首奔進客房。
一進門,趙教諭反手死死關上房門,一把拉住小寶的袖子。他那雙老眼裡此刻佈滿了血絲,卻亮得嚇人。
趙教諭壓低了聲音,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連撥出的氣都帶著顫音:“寶啊……老夫剛剛從府學的一箇舊相識那裡,打聽到了一件天大的事!”
小寶放下手中的兵書,站起身扶住趙教諭:“大人莫急,坐下慢慢說。”
趙教諭根本坐不住,他死死抓著小寶的手臂:“陳學政在閱卷結束後,私下裡對著幾位副考官說了一句話。他說……今科院試,有一個考生的答卷,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做庶吉士時寫的第一篇奏疏!”
趙教諭的聲音越來越抖,最後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壓抑著吼叫:“陳學政當年的那篇奏疏,那是先帝爺在朝堂上親口稱讚過的絕世好文章!他現在拿你的答卷,去跟那篇奏疏相提並論……寶啊!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看著激動得快要厥過去的趙教諭,小寶依然保持著絕對的冷靜。
他沉吟了片刻,輕輕拂平自己被抓皺的袖口,條理清晰地說道:“先生,這意味著陳學政從心底裡認可我的文章,認可我做事的思路。但是,這並不代表他一定會把案首的位子點給我。”
趙教諭猛地一愣:“這、這是為何?”
小寶目光清明,語氣平穩:“我畢竟只有六歲。學政大人若是覺得我年紀太小,怕給我第一會引來捧殺之禍,反而很可能故意壓一壓我的名次,把我放到第二或者第三的位置。挫一挫我的銳氣,這在官場上,反而是一種更深遠的保護。”
趙教諭呆呆地站在原地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他腰那麼高的孩童,聽著這番老辣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官場剖析,心中的狂熱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。
良久,趙教諭重重地嘆了口氣,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你這份心性,這份榮辱不驚的定力……老夫活了大半輩子,自愧不如啊。”
等榜第五天,府衙的八字牆外貼出了一張大紅告示——三日後,院試正式放榜。
這個訊息如同往滾燙的油鍋裡倒了一瓢冷水,整個青州府城瞬間炸開了鍋。
茶館裡、酒樓上、集市旁,所有人碰面聊的最熱烈的話題只剩下一個:靠山屯那個六歲的王修,到底能不能拿下院試案首,達成大乾朝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“六歲小三元”奇蹟?
城西那家最大的賭坊聞風而動,首接在門口掛出了巨大的賠率水牌。寧安縣的奪魁熱門蘇文遠以一賠二的賠率高居榜首,而王修則以一賠三的賠率緊隨其後。
王大山在街上聽到這個訊息,一雙牛眼瞪得溜圓,下意識地就往褲腰帶裡摸碎銀子,邁開步子就要往城西賭坊衝。
可他剛邁出半步,一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就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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