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客棧的書房內。
小寶睜開眼，第一件事便是將床頭的書袋拿過來。解開繫帶，將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小心翼翼地拿出來，在床榻上排成一列。
最左邊，是王大山花私房錢請人刻的粗銅印，上面“王修”二字刻得坑坑窪窪。緊挨著的是那枚溫潤的知府玉佩，玉面上的“陸”字在晨光下泛著光澤。往下，是三張紅豔豔的案首憑證，縣試、府試，以及昨日剛剛拿到手的院試憑證。這三張紙上，壓著大乾朝前無古人的六歲小三元。
憑證旁邊，是葉靈兒送的麒麟玉牌，以及王大山用剔骨小刀削出來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頭兔子。再往右，是結義大哥杜明義送的普通硯臺，二哥沈青雲用了三年的舊毛筆，以及包裹過肉乾、寫著“王修”二字的結義紙包。
這新得的院試憑證，也正是昨日入泮禮上陳學政親手頒發的秀才功名文書。
一共十件物品，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。
小寶伸出白淨的手指，指尖從最左邊的銅印，一路慢慢滑到那張嶄新的秀才文書上。觸感從粗糙的黃銅，變成細膩的紙張。他笑了。
從靠山屯那間西面漏風的茅草屋，一路走到青州府學的泮池，從一個被全村人避之不及的惡霸之子，到如今見官不跪的新晉生員。
一年零三個月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王大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，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。
那龐大的身軀配上這做賊似的步伐，顯得格外滑稽。
“寶啊，醒了？快趁熱喝粥！”王大山咧開大嘴，臉上的橫肉瞬間擠作一團。
他將大瓷碗重重放在桌上，迫不及待地開始比劃：“你爹俺昨晚高興得一宿沒閤眼！這不，天還沒亮，俺就跑去街上找粥鋪。那掌櫃的剛卸下門板，俺一伸頭，好傢伙，首接把那老頭嚇得連滾帶爬縮到櫃檯底下去了，首喊好漢饒命！”
王大山拍著大腿，笑得震天響：“俺趕緊說，掌櫃的別怕，俺是秀才他爹！來買粥的！”
說到這，王大山故意清了清嗓子，學著那掌櫃的語調：“你猜怎麼著？那掌櫃的一聽‘秀才他爹’，趕緊從櫃檯底下迎出來，連連拱手，說原來是王案首的生父，失敬失敬！他不僅沒收俺的粥錢，還專門從後廚切了兩大塊醬肉蓋在上面，遞給俺的！”
王大山搓著那雙粗糙的大手，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，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：“秀才他爹……嘿嘿，秀才他爹。俺王大山這輩子，值了！”
小寶端起碗喝了一口軟糯的肉粥，抬頭對著父親和剛進門的大虎說道：“爹，大哥，今天咱們把事情都辦完。上午去府學拜謝趙教諭，中午去拜訪周夫子，下午我去趟城東碼頭，找周大哥派來的人對接分號選址的事。傍晚咱們收拾行囊，明天一早，啟程回青牛縣！”
一聽到“回家”這兩個字，王大山的兩眼瞬間放出賊光，雙手一拍：“好好好！回去！你娘在家裡肯定天天拜菩薩，這會估摸著早等急了！七叔公要是知道你真拿了小三元，怕是要把柺杖都給撅折了！”
大虎在一旁默默轉身去收拾包裹。將床鋪整理得方方正正，又拔出那柄葉將軍賞賜的長刀，拿了塊麻布，坐在門檻上擦了一遍又一遍，刀鋒在晨光下閃著凜冽的寒光。
吃過飯，父子三人出了客棧，沿著青石板街往府學方向走。
這幾日放榜和入泮禮的訊息，經過一夜的發酵，己經徹底傳遍了青州府城的大街小巷。“六歲小三元”成了全城最火熱的談資。
三人走在街上，王大山那鐵塔般的身材太好認了。路過的行人只要看一眼那凶神惡煞的爹，再看一眼旁邊白白淨淨、穿著儒衫的小童，立刻就能認出他們的身份。
街邊的行商、鋪子裡的夥計、買菜的婦人，紛紛停下腳步，齊刷刷地行著注目禮。
“看！那就是王案首！”
“真神童啊，那麼小一點，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？”
一個腰間繫著圍裙、滿臉油光的賣燒餅大嬸，手裡拎著一個大油紙兜，從街頭一口氣追出三條街，氣喘吁吁地攔在父子三人面前。
“王案首！王案首留步！”大嬸一把將裝滿熱騰騰燒餅的紙兜硬塞進小寶懷裡，嘴裡連珠炮似地念叨：“這是剛出爐的肉燒餅！沾沾文曲星爺的喜氣！求文曲星爺保佑俺家那個皮猴子，將來也能像您一樣念上書，識得幾個大字！”
王大山咧開嘴，伸手接過那兜燒餅，爽朗地笑道：“大嫂子客氣了！多謝你的燒餅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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