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山看著那些東西，握刀的手慢慢鬆了點。他認得不全，可每一樣都知道來得不容易。那不是虛名，是他們一家從泥裡、血汗裡、風雨裡一步步掙出來的。
小寶把嚴大人的端硯推到自己面前，指尖在硯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第一道防線，官面。”他說，“這些東西今日全部帶上，但不先亮。若有人當眾汙衊作弊，我就請李主考、陳學政當場查驗。我的功名、文書、嘉獎、軍報、農政實績，哪一樣都經得起查。他們敢說假，就讓他們當著全省學子的面說。”
沈青雲點頭：“這道夠硬。”
“第二道防線，寒門。”小寶看向沈青雲，“沈兄，你今夜還能走嗎？”
沈青雲挺首背：“能。”
“去找你認識的寒門學子，尤其是被世家欺壓過、聽過《石灰吟》的人。告訴他們，今日不用鬧，不用打，只站在貢院外。黃榜一開，若有人喊作弊，就齊聲誦《石灰吟》。聲音要整齊，要壓過那些潑皮。”
沈青雲眼睛亮了：“寒門學子若肯站出來，世家不敢全壓。”
“第三道防線，百姓。”小寶看向大虎，“大虎哥，你連夜去城外找腳伕、挑夫、苦力、乞丐，還有那些在貢院外討生活的人。拿銀子，不白使喚人。每人發二十文錢，告訴他們天亮後來貢院外圍站著，聽你號令，不搶不打，只唱詩，只喊清白。”
三虎倒吸一口氣：“小寶，幾千人要花不少銀子。”
小寶看了他一眼：“銀子放在箱子裡是死的，放到明天貢院門口就是刀。該花就花。”
王大山聽得有些迷糊，卻聽懂了一個意思：“咱也找人？”
“對。”小寶點頭，“他們買潑皮，我們請百姓。他們用髒話，我們用詩。他們想把落榜學子煽成火，我就用更大的聲音把這火壓回去。”
大虎咧嘴一笑，眼裡那股殺氣沒有散，只換了個方向：“這活我會。軍營里拉隊伍，最怕沒人聽號令。城外那些苦力腳伕，我去跟他們說清楚，誰敢趁亂偷搶，我第一個剁他。”
“別剁。”小寶提醒，“今天誰先動手誰輸。”
大虎點頭：“明白，嚇唬，不砍。”
王大山把柴刀收回鞘裡，還是不放心：“那俺幹啥？”
“爹守我。”小寶說，“今日你站在我旁邊，不許先出手。你只要站著，就夠嚇人了。”
王大山愣了一下，隨後哼哼兩聲：“這活俺熟。”
沈青雲把小寶佈置的幾句話飛快記下，轉身就要走。小寶忽然起身，對他深深一揖。
沈青雲嚇了一跳，連忙扶住：“王兄，你這是幹什麼？”
“今晚你若不來，天亮後我們會很被動。”小寶抬頭，認真道，“這份情，我記下了。”
沈青雲喉嚨一堵，擺手道：“清源三友，不說這個。你只管等著，明日寒門這邊，我就算把嗓子喊啞，也給你喊出一條路。”
他說完轉身衝進夜色裡。
大虎也抓起銀袋，帶著兩名可靠後生翻牆而出。三虎去清點準備好的銅錢，掌櫃被驚醒後不敢多問，只披衣去灶房生火給他們煮熱湯，鍋蓋掀開的熱氣很快冒了出來。
院子裡忙成一團，小寶卻重新坐回桌前。
他把十二件底牌一件件看過去，最後將嚴大人的端硯緩緩推到桌面正中央。硯石黑沉，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，像一塊壓得住風浪的鐵。
燭火跳了一下，映在小寶那張九歲孩童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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