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之日，清晨。
天剛亮，濟南府貢院門前己經擠滿了人。青石街被踩得發亮，昨夜殘雨還沒幹透，泥水混著腳印。茶攤、餛飩攤、賣熱餅的小販全被擠到街角。貢院紅牆外的大廣場上，學子、家丁、看客、商販層層疊疊，連遠處屋簷和樹杈上都坐了人。
誰都知道，今日放榜。
誰也不知道，這張榜會把省城攪成什麼樣。
崔瑾之站在最前排，身上披著一件雪白大氅，臉色仍有病後的蒼白，眼神陰冷。他身邊聚著一群世家子弟，人人衣冠鮮亮，扇子握在手裡，像是來看一場早己寫好結局的戲。
在他們身後，幾百個潑皮混在人群裡。
這些人有的歪戴帽子，有的袖子裡藏著短棍，有的嘴裡叼著草根，眼神一個比一個兇。他們沒有擠到最前，只分散在幾個口子上，等的就是黃榜貼出後的第一聲喊。
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湊到崔瑾之身後，低聲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榜一若真是那小崽子，咱們立刻喊作弊。幾百張嘴一起喊，再把落榜的酸秀才一拱，保準亂起來。”
崔瑾之沒有回頭，只淡淡道：“記住，不要先動手。要讓別人以為，是眾怒難平。”
“懂。”那漢子嘿嘿一笑，“咱們幹這個熟。”
崔瑾之抬頭看向貢院大門，手裡的摺扇慢慢收緊。
文華苑那一日，他被《石灰吟》壓得抬不起頭。貢院裡那幾天，他也聽說王修在臭號裡撐到了最後。可這些都不重要，榜單才重要。只要今日能把這張榜攪髒，清白兩個字就會變成笑話。
廣場另一邊，一個穿灰衣的中年男子縮在人群裡。他懷裡揣著一疊紙，上面寫滿了“九歲作弊”“獵戶之子頂替世家名額”之類的惡毒話。昨夜有人塞給他紙條，讓他趁亂散出去。他原本覺得這差事簡單，甚至還想著能再討點賞錢。
可他很快發現，今天的廣場不對勁。
外圍的人太多了。
一隊隊穿粗布短打的腳伕挑夫從街口擠進來，手裡沒有棍棒，卻站得很齊。還有不少衣衫破舊的乞丐，腰間掛著破碗，眼睛比平日亮得多。更遠處，寒門學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，臉色嚴肅，手裡沒有拜帖，沒有詩卷，只攥著一張寫著《石灰吟》的紙。
灰衣男子喉嚨有些發乾，手伸進懷裡，又慢慢縮了回去。
辰時正刻，貢院大門轟然開啟。
兩列全副武裝的府衙差役鳴鑼開道，銅鑼聲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。主考官李大人親自走出，面容冷峻，身後跟著提督學政陳大人和一眾官吏。幾個書吏抬著卷好的巨大黃榜，小心走到紅牆前。
原本嘈雜的廣場一下靜了。
所有人都伸長脖子，眼睛死死盯著那捲黃紙。有人嘴唇發白，有人雙手合十，有人被擠得腳不沾地，卻連罵都忘了。
王大山站在人群側面，像一堵黑牆護在小寶身前。他今日沒有穿那件會崩裂的絲綢長衫，只穿粗布短打，外頭披著厚衣，胸前舊刀疤若隱若現。小寶站在他旁邊，臉色還有些病後的白，手裡抱著嚴大人的端硯盒，目光平靜地看著紅牆。
三虎緊張得手心冒汗，低聲道：“小寶，人太多了，我腿有點軟。”
小寶看了他一眼：“站穩。今天咱們不搶榜，只看人心。”
三虎嚥了咽口水：“你這話說得更嚇人。”
黃榜終於展開。
一名書吏爬上木梯，將黃榜最上端貼穩。黃紙迎風一抖，密密麻麻的名字露了出來。最前排的人還沒看清，崔瑾之己經猛地向後一揮手。
那幾個潑皮頭子立刻張嘴，胸口憋足了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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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！山深出鑿萬錘千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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