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嗓子落下，貢院前的廣場瞬間靜了。
幾萬人擠在一處，竟連咳嗽聲都沒了。茶攤上的熱湯還在冒氣，賣餅的小販夾著火鉗，火鉗尖懸在爐口上方半天沒動。那些準備起鬨的潑皮一個個張著嘴，臉上還掛著沒收回去的狠勁，嗓子裡卻擠不出半個字。
十息之後，人群炸開。
“解元！真是解元！”
“九歲的解元啊！”
“王修！青州王修！”
聲浪一下衝上天，連貢院門前的銅鑼餘音都壓了下去。寒門學子最先撐不住，有人抱著同伴大哭，有人扯下頭上的破巾往天上拋，還有人跪在泥水裡，衝著黃榜磕頭，嘴裡反覆念著：“讀書有路，讀書真的有路。”
沈青雲站在人群中，嗓子己經喊啞。他看著榜首那行字，眼眶通紅，手裡那張寫著《石灰吟》的紙被攥得皺成一團。他沒有再喊，只抬袖用力擦了把臉，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哭了。
崔瑾之站在最前頭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。
他死死盯著榜首，嘴唇發白，喉嚨裡擠出一點怪聲。摺扇裂開的竹骨扎進掌心，他卻毫無察覺。旁邊一個世家子弟想扶他，手剛碰到袖子，崔瑾之忽然眼睛一翻，雙腿發軟，首接癱進泥水裡。
“崔公子！”
“快扶人！”
一群世家子弟頓時亂成一團，華貴的衣襬全沾了泥。有人臉色慘白，有人轉身就想走，還有人低著頭不敢看西周寒門學子的目光。他們剛才還端著架子，等著看別人笑話。可現在，黃榜上的名字像一記耳光，抽在他們臉上。
王大山站在人群側面，先是愣住。
他看看黃榜，又看看小寶，像是怕自己聽錯了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咧開嘴，胸口劇烈起伏，臉上那道舊刀疤也被笑意扯動。
“俺兒子……俺兒子是解元了？”
三虎在旁邊手舞足蹈：“爹！解元！第一名！全山東第一！”
王大山猛地仰頭，扯開嗓子喊：“俺兒子中解元了！！！”
這一嗓子震得附近幾個人耳朵嗡嗡響，可沒人嫌他吵。幾個腳伕反倒跟著喊起來：“王解元！王解元！”
大虎站在高處，把刀鞘往肩上一扛，目光從那些潑皮身上一一掃過。剛才還想鬧事的人全都縮了脖子，有人悄悄往後退，被他看了一眼，立刻站住，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小寶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他看著榜首那行字，指尖輕輕碰了碰懷裡的端硯盒。盒子邊角冰涼，讓發熱的掌心穩了些。九天臭號、漏雨、栽贓、血書、壓卷、放榜前夜的人心調動，所有事都在這一刻落到那兩個字上。
解元。
他輕輕吐出一口氣，把端硯盒交給三虎，又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粗布儒衫。
王大山立刻擋到他身前：“小寶，要過去？”
小寶點頭：“主考大人看著呢，禮數不能少。”
“那俺給你開路。”
王大山這回再也顧不上低調。他昂首挺胸往前走，粗布短打被撐得緊繃，胸前舊疤在衣襟下若隱若現。那張兇臉平時能嚇哭孩子，可此刻在眾人眼裡，卻像一塊護著寒門希望的鐵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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