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虎聽見這句話，眼神一下冷了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馬蹄往前踏了半步。那管事被差役按在泥裡，脖子卻還梗著，臉上全是又狠又瘋的笑，好像挨這一頓根本不算什麼。
王大山當場就炸了，抬腳要衝過去：“狗東西，嘴還挺硬！”
王大虎伸手攔住父親，聲音沉得像鐵：“爹，別髒了手。”
捕頭也不敢怠慢，立刻讓差役堵住那管事的嘴，連人帶文書一起押走。圍觀百姓議論紛紛，有人罵省城商行不是東西，也有人聽見“秋闈”“貢院”幾個字後，臉上露出擔憂。
訊息傳回靠山屯時，小寶正在書房裡看《春秋》。
三虎把城門口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，提了一嘴大哥因軍務緊急沒顧上回家便匆匆折返了，尤其把那管事最後那句話學得一字不差。說完，他忍不住罵：“那狗東西都被按泥裡了，還敢拿鄉試威脅你！省城那邊，怕是真有硬靠山。”
小寶放下書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他沒有罵人，也沒有害怕，只是把“崔”字寫在紙上，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。
“秋闈在省城貢院。”小寶抬頭看向三虎，“他們動不了陸知府，就會在考場上找機會。商行這事過去了，樑子沒過去。”
三虎心裡發緊：“那咋辦？不考了？”
小寶笑了：“不考，他們才高興。”
他把那張寫著“崔”字的紙壓進關係網下方，又翻開書頁：“從今天起，除了家裡大事，別拿小事煩我。我要把鄉試當成真正的硬仗來打。”
省城商行的風波，很快被陸知府用雷霆手段壓了下去。車隊查了賬，文書也被層層核驗，最後定了強買強賣、擾亂地方農政的罪名。青州府的商戶看清風向，立刻縮回脖子，再沒人敢明著來碰王家的生豬線。
靠山屯重新安靜下來。
可小寶比誰都清楚，這份安靜只是表面。他不再頻繁出門，也不再親自過問作坊裡的每一筆小賬。豬場交給二虎，滷味生意交給三虎，村裡的農事樣板交給七叔公和孫老三，他自己則關上書房門，徹底沉進經史子集裡。
貞元八年的嚴冬，北風把窗紙吹得嘩嘩響。
書房裡的炭盆燒得通紅，王大山怕兒子凍著，每晚都要過來添炭。小寶裹著厚棉襖，手指凍得有些發僵，卻還是一頁一頁翻《春秋左傳》。
那些冷僻義例，普通秀才看見就頭疼。什麼“書法”“微言”“褒貶”，繞來繞去像一團亂麻。小寶不怕麻煩，拿炭筆在旁邊拆，一條條寫下人物、事件、禮法、後果，再把它們和地方治理連在一起。
有時候讀到半夜，茶早涼透了，杯麵上浮著一層薄灰。他端起來喝一口，苦得微微皺眉，卻也能把睏意壓下去。
王大山站在門口看了幾次，想勸，又說不出口。最後只能把烤熱的紅薯放在桌角，粗聲粗氣丟下一句：“吃了再看，別把腦子餓壞了。”
小寶每次都笑著答：“爹，腦子餓不壞，肚子會。”
王大山就咧嘴笑，轉身時腳步放得很輕，生怕打斷兒子。
貞元九年初春，驚蟄雷響，春雨一場接一場。
別人讀書都在窗前搖頭晃腦，小寶卻常常穿著蓑衣往田裡跑。趙教諭起初還寫信訓他，說應考之年不可荒廢經義。小寶回信只寫了一句：“策論若不知田埂高低，筆下便全是空話。”
他帶著二虎丈量水渠，測哪段水流慢，哪片田最容易積水，又蹲在田埂上看新翻的土。泥水濺到鞋面上，涼得鑽骨頭，他卻像沒感覺，照樣拿木尺量溝深。
三虎有次撐傘跟在後頭，忍不住抱怨：“你說你一個秀才公，快鄉試的人了，天天鑽泥地裡，讓府城那些酸秀才看見，怕不是要笑死。”
小寶把木尺往他懷裡一丟：“讓他們笑。等策論題真問到水利、賦稅、農桑，他們就知道誰該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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