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苑水榭裡，崔瑾之的臉色己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那句話讓在場所有世家子弟耳根發燙。剛才還拿扇子、茶水、座位羞辱人的那群人，此刻全坐不住了。有人猛地拍案而起，茶盞被震翻，茶水順著案几流到衣襬上。
“放肆！”
“王修！你一個青州來的小小生員，竟敢辱我濟南府文風！”
“家丁呢？攔住他！今日不給文華苑一個交代，他休想走出這個門！”
幾個惡僕聽見主子叫喊，立刻從廊外衝了進來。他們方才見識過端硯的分量，又被那首詩震得發怵，這會兒仗著人多，硬著頭皮往小寶身前圍。小寶腳步沒停，舊書袋背在肩上，鞋尖沾著一點茶漬，神色依舊平靜。
崔瑾之站在主位旁，手裡的摺扇己經被捏出裂痕。他死死盯著小寶的背影，咬牙道：“王修，你今日若走，便是目無尊長，蔑視濟南府諸生！”
小寶終於停住，卻沒有回頭。
“尊長？讀書人的尊長，是文章，是德行，不是幾件錦衣，也不是幾個家丁。”
這話更重。
幾名公子哥氣得臉色發青，尖臉書生更是跳起來罵：“還愣著幹什麼？把他書袋搶下來！我倒要看看那方硯臺到底是真是假！”
惡僕們剛要上前，文華苑內堂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喝。
“住手！”
這一聲不算洪亮，卻帶著積年的威嚴。那些惡僕腳步一僵，竟真沒人敢再動。眾人順著聲音看去，只見內堂簾子被掀開，兩名書童扶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緩緩走出。
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色儒袍，腰背微彎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走得很慢，可每一步落下，水榭裡那些平日眼高於頂的公子哥，都不自覺低下了頭。
有人小聲驚呼：“是顧老先生……”
“顧老不是閉門養病了嗎？他老人家怎麼出來了？”
小寶聽見這個名字，眼神微動。他來省城前聽趙教諭提過，濟南府有幾位真正的老名士，其中顧懷安名望極高，曾任國子監博士，告老還鄉後仍被學政衙門敬重，這次鄉試更被請為同考官之一。
顧老先生沒有理會眾人，目光越過一張張難看的臉，落在小寶剛才站過的位置上，嘴裡還低聲念著。
“粉骨碎身渾不怕……要留清白在人間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，又唸了第二遍，手指微微發顫。兩個書童想扶穩他，卻被他輕輕推開。他抬頭望向水榭外那片石灰窯，忽然仰天大笑。
“好詩！”
眾人臉色齊變。
顧老先生又笑了一聲，痛快之意壓都壓不住。
“好風骨！”
第三聲落下，他拄著柺杖往前一頓，青石板都被敲出悶響。
“好一個要留清白在人間！”
這三聲誇讚，等於當眾定了調。剛才還想挑刺的人，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。尖臉書生嘴唇哆嗦，想說什麼，卻被顧老先生一眼瞪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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