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先生轉頭掃過滿堂世家子弟，越看臉色越沉：“老夫還當濟南府這一代士子能有幾分氣象，今日一看，不過是一群附庸風雅的朽木！詩寫不出幾句硬骨頭，欺負人倒是熟練得很。你們坐在錦席上談風骨，還不如一個九歲孩童揹著舊書袋站在水榭中央來得坦蕩！”
水榭裡死一般安靜。
幾個年紀小的公子哥臉漲成豬肝色，卻不敢抬頭。那些寒門學子站在角落，眼睛卻亮了起來，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顧老先生罵完，氣息有些急。書童趕緊扶住他，他卻仍盯著小寶離開的方向，聲音低了些：“王修。”
小寶在門口停步，轉身行禮：“學生在。”
顧老先生看著他，目光裡有讚許，也有一絲難掩的憂色。沉默片刻後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詩很好，骨頭也硬。可骨頭太硬，容易招人砸。鄉試在即，入了貢院，筆下須穩，心裡更要穩。”
小寶聽懂了這句話裡的提醒，認真拱手：“學生記下了。”
顧老先生點點頭，沒有再說。
小寶揹著舊書袋，轉身走出文華苑。身後再沒人敢攔，連跪在門口的書童都慌忙往旁邊挪，頭低得幾乎貼在地上。
出了大門，外頭日頭正盛。小寶抬手遮了遮眼，腳步依舊從容。
他知道這首詩會傳出去，卻沒想到會傳得這麼快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濟南府的茶樓酒肆裡，就己經有人拍著桌子學起文華苑那一幕。說書先生立刻編了段子，驚堂木一拍，開口便是“青州九歲案首孤身赴會，一首石灰吟壓得滿苑才俊抬不起頭”。
“千錘萬鑿出深山！”
酒客們跟著喊。
“烈火焚燒若等閒！”
街邊的挑夫也跟著念，唸完還咧嘴笑：“這句帶勁！”
等傳到貢院附近，寒門學子們更坐不住了。有人原本被省城世家壓得不敢出門，這會兒一聽“粉骨碎身渾不怕，要留清白在人間”，整個人像被火點著，抱著書卷衝到街上，三五成群地高聲傳唱。
“王案首替咱們出了一口氣！”
“什麼獵戶之子？人家這才叫讀書人的骨頭！”
“文華苑那群人平日眼睛長頭頂上，這回丟臉丟大了！”
小寶回到客棧時，門口己經擠了不少人。掌櫃站在門檻邊，手裡捧著一沓拜帖，笑得嘴都合不上，又不敢隨便放人進去，只能一個勁兒作揖。
“諸位，王案首剛回，諸位稍等，稍等啊！”
那些寒門學子見小寶出現，立刻安靜下來。沒人敢亂喊，只齊齊拱手行禮。
小寶回禮後，讓掌櫃收下拜帖，卻沒有當場見客。他今日耗了不少心神，也知道名聲一起，暗處的刀只會來得更快。
他穿過前院，走向自己房間。
剛推開門，他腳步便停住了。
房間裡一片狼藉。
書箱被翻得亂七八糟，衣物散了一地，桌上的紙張也被扯開。案頭的紙筆還在桌上，銀兩也在，唯獨書箱暗格被撬開，裡面空了一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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