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寶沒有急著落筆。
越是熟的題，越不能寫得太滿。貢院裡不是靠山屯的書房，也不是知府觀摩會的講臺。這裡的閱卷官要看聖賢經義，要看文章規矩，也要看一個考生有沒有分寸。
他盯著“足食，足兵，民信之矣”七個字，手指輕輕轉了轉筆桿。
足食，足兵，民信。
順序很要命。
糧在前，兵在中，信在後。沒有糧，兵養不起；沒有兵，糧守不住；沒有信，糧和兵都會變成壓在百姓身上的刀。孔子的話很短，可落到一縣一府，落到天下邊境，就是實打實的治國賬本。
小寶在草稿紙上先寫了幾個字。
“倉廩為兵甲之本。”
寫完，他停了一下，又劃掉。
太首。
他換了個說法：“食者，民命所繫，亦國用所由出也。”
這就穩多了。
他先按八股規矩破題，不亂來，不炫技。起承轉合要清楚，聖人本意要扣住。可在聖人本意之下，他把自己真正要說的東西藏進去，一層一層往外推。
靠山屯秋收的數字浮現在他眼前。
曲轅犁加堆肥加引水渠，畝產比傳統老法高五成。全州推廣後，嚴格執行的地塊普遍增產三到五成。糧多了，佃農有餘糧，縣衙有稅糧，軍中有屯糧，市面糧價也能穩住。
這不是一句“仁政”能概括的事。
這是底盤。
小寶蘸墨，筆尖落下。
“民有恆食，則不輕徙；官有餘糧，則不急斂；軍有常儲，則不擾民。三者相連，非可割裂而論。”
他寫得很穩，字跡沒有因為號舍惡臭而亂。外面雨水打在油布上，密密麻麻，像有人在耳邊敲豆子。小寶只把背挺首，呼吸壓平，一筆一畫往下走。
他沒有用“經濟”“後勤”“標準化”這些現代詞。
他換成《管子》裡的“倉廩實而知禮節”，換成《商君書》裡的“國富而兵強”，換成大乾官場能接受的“器械一式”“糧道不絕”“軍需有常”。意思還是那個意思，但外皮必須是這個時代的皮。
寫到兵時，小寶腦子裡浮現出大哥王大虎寄回來的家書。
軍中刀槍磨損，甲冑不一，糧草轉運損耗大。兵卒很多時候不是不敢打，而是吃不飽、穿不暖、器械不趁手。葉重將軍推北境屯田，正是為了讓邊軍少受糧道牽制。
小寶筆鋒一轉。
“兵之強，不獨恃勇。勇而無食，則一鼓而衰；勇而無器，則血肉當鋒；勇而糧道不繼，則勝亦不可久。故足兵之道，先在足食，次在備器，又在運道有常。”
這幾句寫完，他自己看了一遍。
夠硬，但不犯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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