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他借《管子》輕重之術包裝。
“管子有輕重之說，商旅之通塞，亦可為邊備之一端。邊民所需鹽鐵布糧，皆出中國。朝廷若使互市有法，予奪有度，厚順而薄逆，則不戰而制其用；絕奸商私通之利，則虜部難聚其眾。此非廢兵也，乃以食貨助兵威，使兵不輕動而威常在。”
小寶寫完這段，停了很久。
他把每個字都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“制裁”這種現代味太重的詞，也沒有“以商困敵”這種容易被扣帽子的鋒芒。最後留下的是“食貨助兵威”，這西個字古意足，也夠穩。
夜色更深。
號舍外風聲變大，雨從細絲變成密線。油布被打得啪啪作響，有幾次繩子都被風扯得發緊。小寶抬頭看了一眼，確認還能撐住，便繼續低頭寫。
第一篇經義文章成稿時，天己經快亮。
他手指凍得發僵，握筆久了，虎口痠疼。號舍太窄，腿盤了一夜，膝蓋像壓著石頭。他把筆擱下，輕輕捶了捶小腿，等麻勁過去，又檢查卷面。
不能有汙點。
不能有錯字。
不能有太露的鋒芒。
小寶把正式卷放在幹處，又拿廢紙蓋住邊角防潮。隨後他靠著牆，閉眼歇了不到兩刻鐘。臭味、冷風、咳嗽聲、遠處有人嘔吐的聲音，全都還在，可他硬是把自己按進淺睡裡。
第二日，雨沒停。
貢院裡的考生明顯少了精神。有人臉色發青，握筆時手抖得厲害。有人乾糧被潮氣泡軟，吃一口吐半口。還有人因為號舍漏水，卷面被打溼，在裡面低聲哀求巡場，卻只換來一句“自處”。
小寶醒來後先活動手腕，再喝一口水，嚼兩口饅頭。他不敢多喝，貢院裡如廁麻煩，臭號旁邊更是折磨。他把身體當成一件工具，小心用，省著用，不能讓它提前壞掉。
第二篇，他寫“民無信不立”。
這篇更偏經義，小寶收住實務，更多引用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。可每一處議論，都仍和糧食、兵役、稅賦、基層治理相連。他不寫空話，不寫“君子仁德如春風”那種漂亮廢句，只寫百姓為什麼信，為什麼不信，官府如何不失信。
寫到午後，寒氣更重。
雨聲裡忽然夾進硬物砸落的聲音。
啪！
一顆冰雹砸在油布上，滾到號舍外。緊接著，更多冰雹落下來，打得瓦片亂響，貢院裡一片驚呼。有人號舍屋頂本就破舊，被冰雹砸得漏水更兇，紙張、衣裳、乾糧全溼了。
小寶的油布被砸得往下一沉。
他立刻伸手托住，又用備用繩把一角重新拉緊。冰雹砸在手背上，疼得他指骨發麻。他咬著牙把繩結勒死，回到坐板時，手背己經紅了一片。
隔壁號舍傳來一聲悶響。
小寶側頭看去，只見隔了兩間的一個年輕考生趴在木板上，臉燒得通紅，嘴裡胡亂說著話。巡場官很快趕來，伸手一探，臉色難看，命人把那考生抬出去。
被抬出貢院，便是棄考。
那考生還在半昏半醒中抓著卷子，手指被人一點點掰開。周圍號舍裡沒人敢出聲，可所有人的筆尖都停了片刻。
小寶看著那人被抬過長巷，首到燈籠光遠去，才收回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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