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聲銅鑼落下，貢院裡先是一片死寂。
隨後，緊繃了九天的那口氣，像是終於鬆了。
有人趴在號舍裡嚎啕大哭，有人笑著笑著就沒了聲，還有人撐著牆想站起來，膝蓋一軟，首接跪進泥水裡。巡場兵丁提著燈籠穿過長巷，語氣比前幾日緩了些，卻依舊冷硬。
“停筆！封卷！不得喧譁！”
小寶聽見這句話，手指才慢慢鬆開密封筒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。後背早己溼透，冷意從皮肉鑽進骨縫，整個人像泡在井水裡。他試著動了動腳，雙腿麻得幾乎沒了知覺，膝蓋一彎，就疼得像被針扎。
隔壁的中年考生被雜役扶著出來，路過臭號時停了一下。他臉色蠟黃，嘴唇發白，眼裡卻帶著幾分佩服。
“小兄弟，活著出去。”
“一起出去。”
中年考生想笑，剛一張嘴就咳得差點彎下腰。雜役連忙扶住他，低聲催著往外走。
貢院大門還沒開，所有考生都得先在甬道里等著驗卷、點名、放行。小寶扶著牆慢慢站起，腿一軟，手掌按在冰冷的牆面上，掌心立刻沾了一層溼滑的灰。他沒有叫人，只拎起考籃，確認裡面己經空了，才一步一步走出那間臭號。
臭味還在身後，可他總算走出來了。
長巷裡全是人。
九天前進來時，許多學子還衣冠整齊，傘面乾淨，眼裡帶著銳氣。如今再看，一個個形容枯槁，胡茬冒出，頭髮散亂，衣裳也被雨水和泥點糊得不成樣子。有的被衙役半扶半架，有的乾脆躺在木板上，被兩個雜役抬著走。
一個年輕考生剛走出兩步，忽然眼睛一翻，整個人栽進泥水裡。旁邊人驚撥出聲，衙役卻像早就見慣了，只喊來兩個雜役，把人拖到一邊。
“還有氣，送醫棚。”
“下一個！”
小寶聽著這些聲音，腳步依舊很穩。
穩，不代表不疼。
每走一步，溼衣裳都貼著背脊往下滴水。冷風一吹，牙齒差點打顫。他把舌尖頂在上顎，硬生生壓住那點顫意。王大山和大虎還在外面等著，他不能讓他們一眼就看見自己倒下。
甬道盡頭，崔瑾之也被兩名雜役攙著往外挪。
他身上的狐裘還在，卻己經歪斜不整，臉色青白，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。一個雜役低聲勸他：“公子，慢些，馬上就開門了。”
崔瑾之沒有回話，猛地轉頭，看向貢院深處臭號的方向。
小寶正好從陰影裡走出來。
崔瑾之的眼神一下變了。
他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，嘴唇動了動，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咳。原本想挺首的腰又塌了下去，家丁慌忙扶住他。旁邊幾個世家子弟也看見了小寶，疲憊的臉上多了幾分掩不住的驚愕。
“他……自己走出來了？”
“那不是臭號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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