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枝：後續處置，設期限，分批清退，立公簿，換里正，重驗田畝。
他的筆越寫越快，臉色卻越來越冷靜。
不能簡單殺。
殺一個族長，換一個族長，田還是被吞，百姓還是沒路走。也不能簡單判。
一紙判還，貧戶未必拿得回耕種能力，大族反而會暗中報復。真正能破局的，是拆利益。
把違法高利貸砍掉，把偽契廢掉，把合法借貸折算成分年還糧；把大族己投入耕種的部分留出過渡；把貧戶拉回田裡，給種糧期限；把里正、糧長的賬冊拿出來重核；再由縣衙出面立公共田冊，每季巡驗，誰再私吞，按律重辦。
以利誘之，以法懾之，以賬鎖之。
小寶蘸飽墨，下筆很穩。
“治此案者，不可徒快一時之怒。怒而殺之，民稱快於一日，弊復生於數年；寬而縱之，則豪右益橫，貧弱無告。故當先明契，次清債，再分田，後正吏，令法與利並行。”
寫到興起時，他甚至忘了冷，忘了臭，也忘了自己只是一個九歲孩子。
他把《大乾律》裡的“豪強侵奪田產”“胥吏舞弊”“高利重息”“誣壓告訟”幾條逐一嵌入，又把人情世故和地方宗族的反彈寫得明明白白。文章不花，甚至有些硬，可每一句都能落到實處。
若有真正辦過案的官員看見，絕不會覺得這是孩童紙上談兵。
這是老吏，是縣令，是在泥水裡摔過跟頭的人才會有的手腕。
就這樣熬到了第九日午後，風忽然大了起來。
雨水被風捲著打進號舍，油布在頭頂啪啪作響。小寶正寫最後的收束，忽然聽見屋頂傳來一聲刺耳的撕裂。
嘩啦！
綁著油布的繩結被狂風硬生生扯斷一角，破洞上方的油布翻卷起來。下一瞬，冰冷的雨水從頭頂首澆而下。
小寶瞳孔一縮。
桌上，是剛剛寫完的答卷。
他沒有半點猶豫，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，用瘦小的身子死死壓住案面。雨水砸在後背上，兔毛夾衣瞬間溼透，寒意像刀一樣鑽進骨頭。他用雙臂護住卷邊，臉幾乎貼著木板，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不能溼。
這九天的命，王家的命，靠山屯的命，全在這幾張紙上。
狂風又扯了一下油布，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裡灌。小寶伸手去壓卷子時，手腕上的玉扳指不小心硌在木板邊緣。
叮。
一聲清響，在雨聲裡格外明顯。
小寶動作一頓。
那是文昌廟老者贈他的玉扳指。他平日不顯擺，只貼腕戴著，此刻被木板一撞，玉面冰涼，硌得腕骨生疼。
“小兄弟！卷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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