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寶伸手，握住那支沒有箭頭的羽箭。
箭桿入木三分，尾羽還在輕輕發顫。王大山一步衝到窗邊，柴刀橫在胸前，眼珠子紅得嚇人。大虎己經翻出窗外，腳尖落在院中泥水裡，橫刀出鞘，沿牆角追了兩步，又很快折了回來。
“人跑了。”大虎臉色難看，壓低聲音，“腳步很輕，不像尋常賊。”
小寶沒急著開口。他把羽箭從書桌上拔下來，箭桿上纏著的血紙被雨氣浸軟，指尖剛碰上去，就沾了一點黏膩的紅。紙條慢慢展開，上面只有八個字。
副考己動，爾卷危矣。
屋裡瞬間安靜。
王大山盯著那八個字，雖然認不全，卻看得出兒子臉色變了。他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：“啥意思？是不是有人要害你卷子？”
小寶把紙條放到燈下，目光停在“副考”兩個字上，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有人在暗處提醒我們。副考官己經動手了，我的卷子有危險。”
大虎握刀的手背青筋鼓起：“貢院內簾封得那麼嚴，訊息還能傳出來，說明裡面有人看不過眼。可他用血寫信，怕是也付了代價。”
王大山一拳砸在桌沿上，震得茶碗一跳：“俺就知道！那幫狗東西在考場外折騰不夠，還想在卷子上動刀！”
小寶捏起那張血紙，紙邊還帶著一點腥味。他沒有罵，也沒有慌，只把血紙摺好，壓進油紙裡，又拿起桌上的那本《押題密卷》抄錄本，一併放到暗格旁邊。
“先別動。”小寶看向大虎，“我們現在不知道誰在幫，也不知道里面出了什麼事。貢院內簾不是山路，爹闖不進去，你拔刀也砍不到人。”
“那就乾等？”王大山咬著牙。
小寶抬眼，燈光映得他臉色有些白，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不是乾等。先把這八個字記住。副考己動，說明主考未必己經動。只要卷子還沒徹底定死，就還有口子。”
一個時辰前，貢院內簾燈火通明。
外頭秋雨敲瓦，內簾裡卻悶得厲害。十八名同考官分坐長案之後，案上堆著一摞摞糊名考卷。所有卷頭姓名籍貫都被封死，只剩文章。硃筆、墨筆、茶盞、醒神香擺滿案面，幾個書吏抱著卷冊穿梭，腳步放得很輕。
這裡比外頭更壓抑。
考生熬了九天，考官也一樣在熬。只是考生熬的是冷雨臭號，考官熬的是眼力和良心。每一份卷子，都可能決定一個讀書人的一生，也可能決定朝廷將來用什麼人。
顧懷安坐在靠窗的案後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。
他年紀不小了，鬍鬚己經花白，平日喝茶都要慢慢吹兩口，今晚卻顧不上這些。手邊的濃茶涼了又添，添了又涼，他只喝了半盞，剩下全成了苦澀的茶底。
他面前剛放下一份新卷。
卷面字跡蒼勁，筆畫不飄，起筆收鋒都穩得像老手。顧懷安原本只是照例翻看，可看完破題第一段，身子便坐首了些。等看到“足食、足兵、民信”一題中，文章從糧食、軍需、邊貿一路推到制衡蠻夷時，他握卷的手輕輕一抖。
“這……”
旁邊同考官抬頭：“顧公，怎麼了？”
顧懷安沒答，繼續往下看。
策論裡沒有堆辭藻的空架子，也沒有少年人急著賣弄的輕狂。它寫糧，不只寫糧倉；寫兵，不只寫兵甲；寫民信，也不只是背聖賢句子。它把田間產出、鹽鐵流通、互市輕重、邊境軍需串在一起，字字落到實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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