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人話音落下，內簾裡沒人敢再吵。
顧懷安胸口起伏得厲害，卻還是先鬆了手。他將那份被黑叉壓住朱圈的卷子捧起來，雙手遞上，聲音發啞：“主考大人，此卷才氣、見識、實務皆為上上，老夫願以一生清名作保，請大人複閱。”
劉大人也跟著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主考大人，此卷文字雖有鋒芒，卻多有不妥。下官正是為科場體面著想，才不得不按落卷處理。”
李大人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接過卷子，轉身回到正堂。燈下，卷面上的朱圈和黑叉格外扎眼，一個像要把文章托起來，一個像要把它首接按死。卷腳那滴墨點縮在角落裡，暫時無人多看。
李大人坐下，先看第一場。
他讀得很慢。
正堂裡只有燈芯輕微爆開的聲音。劉大人站在旁邊，垂著手，臉上恭敬，眼睛卻時不時掃向李大人的眉頭。顧懷安站在門邊，咬著牙沒說話，袖中的手卻攥得很緊。
看完第一場，李大人的眉頭動了動。
這文章確實不俗。
破題穩，承題正，轉入糧食、軍需、民信也順。尤其難得的是，它不是空談“民為邦本”，而是把糧食怎樣變成軍力、怎樣變成百姓信心，寫得明明白白。再往後寫邊境互市、鹽鐵輕重，筆鋒便開始鋒利。
劉大人等的就是這裡。
他上前半步，低聲道：“大人請看此處。生員應試，本該以經義為本，此卷卻把軍方糧草、邊境鐵器、蠻夷走私寫得如此細。敢問他一個寒門小兒，從何得知這些？若人人借科舉妄議邊備，朝廷機密豈不成了酒樓閒談？”
李大人手指在卷邊輕輕敲了兩下，沒說話。
劉大人繼續道：“再看這句，‘厚順而薄逆，乃以食貨助兵威’。乍聽像有謀略，細想卻是商賈市井之論。堂堂鄉試，取的是讀聖賢書、明綱常的人，不是取會算賬的買賣人。”
顧懷安忍不住冷聲道：“管子輕重之術，本就入經世之道。劉大人若嫌算賬市儈，國庫賬冊是不是也該燒了？”
劉大人臉色微變：“顧公不必夾槍帶棒。國庫有戶部，軍務有兵部，生員策論豈可越界？”
李大人抬手：“都閉嘴。”
兩人這才停下。
李大人繼續翻第二場。士農工商之論寫得更活，既不離重農，也不死踩工商，反而把縣域裡的農具、作坊、商路、教化連成一條線。若換個年輕熱血的考官看，怕是當場拍案叫好。可李大人出身清流，最重文法正統，越看到“利通則民不困”，眉頭便皺得越深。
劉大人立刻補刀：“大人，這便是下官最憂之處。此卷處處說利，處處說商，若讓此等文章奪魁，天下士子都去談錢談賬，聖賢書還往哪裡放？解元乃一省文風之標杆，不可不慎。”
顧懷安氣得笑了：“百姓吃飽了才聽教化，這叫離經叛道？難道餓著肚子背《論語》，就算文風清正？”
劉大人看都不看他，只盯著李大人：“大人，青州近年因農桑新法得了朝廷嘉獎，確有實績。可實績歸實績，科舉歸科舉。若把鄉試解元給了一個滿紙農具豬場、商賈貨利之人，只怕京中清議會說我山東文風偏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李大人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京中清議。
這西個字不重，卻正好壓在他心口。
李大人不是怕事的人，可他知道科舉不是一篇文章的事。解元代表一省取士方向，若文章太新，爭議便會太大。尤其今年省城己有流言，說寒門神童鋒芒太盛，說世家與寒門明爭暗鬥。若再把一篇滿是實務鋒芒的卷子推上首位，朝堂上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？
劉大人見他沉默，聲音又低了些：“大人，下官並非要埋沒此人。此卷有才，放入副榜，留其一線，也算不負文章。可若列薦卷，甚至爭前十，恐怕不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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