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第一”西個字落下，內簾正堂裡那股壓了半夜的沉悶，瞬間被劈開。
幾個同考官同時抬頭。有人茶盞停在半空，有人硃筆剛蘸好，紅墨滴在廢紙上都沒察覺。顧懷安死死盯著李大人，胸口那口憋了半夜的惡氣總算散了一半，鬍鬚還在發抖，眼裡卻己經有了光。
劉大人的臉色卻一下難看起來。
“大人，慎重。”他上前一步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讓正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天下第一西字太重。本科鄉試關係一省文風，若這卷子真如外頭傳言那般，出自一個年幼神童之手，只怕難以服眾。”
李大人抬眼看他：“糊名未拆，你怎麼知道它出自誰手？”
劉大人嘴角一僵，隨即拱手：“下官不是說知道，只是提醒大人。近來省城鬧得沸沸揚揚，青州那位小神童一首《石灰吟》傳遍街巷，又有寒門學子追捧。若此卷再列榜首，外頭會怎麼說？會不會有人說我山東取士，被一時名聲綁架？”
旁邊一個同考官立刻附和：“劉大人所慮也有道理。九歲孩童縱有才名，可鄉試解元畢竟不是童生案首，太過驚世，恐怕壓不住場面。”
另一個瘦高同考官也低聲道：“是啊，大人。文章再好，也得顧及人心。若榜一給了孩童，十年寒窗的舉子們怕是要不服。”
顧懷安猛地轉頭，眼睛都紅了：“你們說的是文章，還是年齡？科舉糊名，為的就是不問出身，不問年歲，只看卷面！現在卷面擺在這裡，你們一個個卻開始猜人，這還是科舉嗎？”
劉大人冷笑：“顧公別動不動扣帽子。下官只是為大局考慮。況且崔太師一向看重山東文風，京中清議也盯著本科鄉試，若因一份鋒芒太露的卷子鬧出風波，誰擔得起？”
崔太師三個字一齣，正堂裡的氣息立刻變了。
幾個原本想開口的人閉上了嘴，書吏更是把頭埋得極低，連翻卷子的聲音都輕了幾分。劉大人見狀，眼底多了點得意：“下官以為，此卷可列正榜，但不宜太高。十幾名以後，既不埋沒才華，也不至於引起眾怒。”
“十幾名以後？”顧懷安氣得笑出聲，“你把這等文章壓到十幾名以後，還敢說不埋沒？”
劉大人臉色一沉：“顧懷安，你別仗著年高就胡攪蠻纏。”
“老夫胡攪蠻纏？”顧懷安一拍案，“你拿崔太師壓人，拿年歲壓卷，拿莫須有的眾怒壓文章，到底誰在胡攪蠻纏！”
劉大人猛地轉向李大人：“主考大人，下官身為副考，有責任提醒。若大人一意孤行，日後京中問責，下官只能照實奏明內簾議卷情形。”
這話己經不是提醒，是威脅。
李大人慢慢抬起頭。
他看著劉大人，又看了看剛才跟著附和的同考官。燈火照在他臉上，先前的疲憊一點點退去，只剩下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。
“照實奏明？”
劉大人硬著頭皮：“下官不敢隱瞞。”
李大人忽然笑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他一把抓起腰間尚方寶劍，鏘的一聲拔出半截。寒光在燈下炸開，嚇得幾個書吏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砰！
劍鞘被他重重拍在案几上，茶盞當場震翻，冷茶潑了一案。
“劉大人，你真當本官是泥捏的？”李大人指著他的鼻子，厲聲道，“科場取士，為的是社稷，不是為崔家取門生！糊名卷還未拆，你便張口年幼神童，閉口崔太師，暗示誰？威脅誰？！”
劉大人臉色刷地白了：“大人，下官沒有……”
“沒有？”李大人怒喝，“你當眾以門第壓文章，以權勢壓公論，還拉著幾名同考官一起附和，這不是結黨營私是什麼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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