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太重。
重到劉大人嘴唇動了幾下，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李大人拿起硃筆，蘸滿硃砂，手腕穩得沒有半點抖。他親自把那黑叉旁邊重新圈過，又在卷首空白處鄭重寫下一個大字。
元。
硃紅的“元”字壓在卷首，像一枚釘子，把所有爭吵都釘死在案上。
顧懷安看著那個字，眼眶一下溼了。他別過臉，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好，好啊……這才是科舉，這才是為國取士。”
李大人放下硃筆：“拆封。”
書吏雙手發顫，把糊名紙條取來。內簾所有考官都盯著那一寸寸揭開的紙，連劉大人也死死盯著，喉結不住滾動。
紙條撕開，下面一行字露了出來。
青州府青牛縣，王修，年九歲。
正堂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九歲。
真的是九歲。
那個在文華苑用一首《石灰吟》壓住滿堂世家的孩子，那個在臭號漏雨裡熬完九天的孩子，竟然真憑文章壓住了整個山東鄉試。
顧懷安再也忍不住，老淚滾了出來。他伸手按住案角，像怕自己站不穩，嘴裡反覆念著：“王修，好一個王修……要留清白在人間，原來清白真能寫進卷子裡。”
劉大人站在人群后面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他知道這一次自己敗了，敗得乾乾淨淨。
可他退下時，眼裡卻閃過一絲極陰毒的光。
趁眾人還盯著那份卷子，他側身靠近一個親信書吏，袖口微微一動，一張疊得很小的字條塞進那人掌心。
書吏嚇得手一抖。劉大人只用眼角掃了他一下，那人立刻低頭，把紙條藏進袖中。
貢院裡的燈火還亮著，客棧裡卻安靜得多。
小寶並不知道內簾裡剛剛發生了什麼。他披著厚衣，坐在燭光下，手邊放著半碗溫水和一本翻舊的《千字文》。王大山坐在他對面，粗大的手指捏著毛筆，像捏著一根不聽話的柴棍。
“天地玄黃。”小寶指著紙上的字，“爹，這個是玄，不是元。上頭這一點不能丟。”
王大山皺著眉，舌頭頂著腮幫子，憋了半天才寫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他自己看了一眼，臉上有點發熱：“小寶，爹這字是不是醜得有點過分？”
小寶看了看，認真點頭：“是挺過分。”
王大山瞪眼：“你就不能哄哄爹？”
小寶把紙推回去：“能認出來就算贏。爹，咱先不求好看，先求不像蟲爬。”
旁邊大虎原本靠牆擦刀，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一聲。王大山立刻回頭：“笑啥？你來寫！”
大虎馬上低頭：“我刀擦得挺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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