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寶擱下筆，沒急著去拿那張告示。
屋裡靜極了，只剩長街隱約傳來的叫賣聲。硯臺餘墨未乾，一滴墨汁順著懸空的筆尖落在紙上，悄然暈開。三虎瞥見大虎鐵青的臉色，到嘴邊的渾話又咽回了肚裡。
王大山聽見動靜從外頭跨進門，步子邁得大，連帶著太師椅都在地上蹭出一道響。
“啥謠言？”
大虎沒答，把告示推到小寶跟前。小寶伸手拈起，紙面還泛著潮，散著股劣質漿糊的酸臭。他垂眸掃了幾行，目光漸冷。
告示言辭極毒。
首指王大山並非靠山屯獵戶，而是盤踞青牛山的土匪頭子，殺人越貨，見風聲緊才改名避禍躲進村中。又指王家發跡的作坊、豬場乃至田產，皆是用昔日贓銀置辦。就連王大山的刀疤、魁梧身量與兇狠面相，也被釘成了“鐵證”。
最後幾句更狠。
“土匪之子，何以列名黃榜？贓銀買路，何以稱解元？請朝廷明察，還山東士林一個清白。”
三虎看完，氣得首跳腳：“放他孃的狗屁！咱家哪一文錢不是掙來的？作坊賬本、豬場賬本、田契契書都在，他們瞎了嗎？”
王大山立在一旁，臉側的刀疤首抽搐，粗大的十指生生攥成了拳。
“土匪頭子？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忽地冷笑，目光透出幾分森寒，“俺要真是土匪頭子，他們現在還有命貼這個？”
大虎一把按住刀柄：“我去查。誰貼的，我把手剁下來掛城門上。”
“站住。”
小寶開口，聲線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氣。
大虎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他，怒意溢於言表：“小寶，這不能忍。他們不是罵我，是往你身上潑髒水。土匪之後，身家不清白，這能要命！”
“所以更不能動刀。”小寶將告示平攤於桌案，拿鎮紙壓住卷邊，“他們等的就是你動刀。今日你拔刀砍人，明日滿城就會說，王家果然匪性未改。”
大虎咬緊牙關：“那就讓他們貼？”
小寶抬頭看他：“不是讓，是先看清楚是誰貼的。”
王大山面色緊繃：“小寶，爹這張臉，本來就不像好人。他們拿爹的臉說事，會不會真影響你功名？”
滿屋靜默。王大山平日再怎麼敢吼敢罵，哪怕對著官差也未曾低頭，這會兒聲線卻透出幾分少見的乾澀。他不在乎旁人罵他惡、嫌他兇，但他怕自己這張臉真成了拖累兒子的絆腳石。
小寶離了桌案，走到王大山跟前抬起頭。
“爹，你不是土匪。你是靠山屯獵戶，是王修的父親。你扛過野豬，挖過水渠，護過村民，給我刻過木頭書卷。別人嘴臭，不會把真的說成假的。”
王大山猛地怔住，慌忙別開臉罵咧了一句：“小兔崽子，淨說這些讓人難受的話。”
三虎跟著低頭，假借轉身倒茶掩飾過去，嘴裡嘟囔：“茶涼了，我去換熱的。”
大虎握刀的手稍微鬆了些勁，面色依舊沉冷：“那怎麼辦？”
小寶落回座中，指尖輕叩告示紙面：“這東西不是隨便寫的。文章雖然惡毒，但用詞很會挑科舉忌諱，句句往‘身家不清白’上引。尋常潑皮寫不出來，背後必有讀書人，甚至懂貢舉律的人。”
大虎皺眉：“崔瑾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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