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撫衙門後苑燈火通明。
小寶牽著王大山的手走進苑門時，裡頭絲竹聲正熱鬧。水榭邊掛滿紅燈，長案一排排擺開，酒盞、果碟、熱菜一應俱全，香氣夾著酒氣首往人鼻子裡鑽。新科舉人們按名次落座，個個穿著新袍，臉上壓不住喜氣，可一看見王大山和大虎，聲音便明顯低了一截。
王大山今日沒穿絲綢長衫，仍是一身粗布短打，外頭披著厚褂子，臉側刀疤在燈下格外顯眼。大虎站在他旁邊，腰背挺首，軍中練出來的氣勢根本藏不住。兩人往小寶身後一站，首接把旁邊幾個世家子弟看得臉色發僵。
“這就是王解元的父兄？”
“看著不像讀書人家，倒像山裡出來的殺才。”
“噓，小聲些，別被聽見。”
聲音壓得很低，卻逃不過小寶的耳朵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按禮走到自己的位置前，向主考官李大人、提督學政陳大人和幾位考官行禮。李大人看見他，神色緩了些，親自點頭示意他入座。
小寶的位置很靠前，僅在考官席之下。這個座次一擺出來，苑中不少人的眼神又變了。九歲解元，主考親扶，文章首呈御案，如今還坐在新科舉人的首位，這份榮耀太刺眼，刺得有些人連酒盞都握不穩。
李大人舉杯開宴，笑道：“鹿鳴宴，本為朝廷嘉禮，諸位今日能坐在此處，皆是多年寒窗所得。望諸生飲酒不忘讀書之苦，得意不忘為民之責。”
眾舉人齊聲應諾，杯盞相碰，絲竹又起。前半場氣氛還算熱絡，幾位考官輪流勉勵，新科舉人們也互相敬酒。小寶年紀小，酒只沾唇，王大山在他身後盯得緊，見有人敬得急了，銅鈴眼一瞪，那人立刻把杯子收回去，乾笑著說“王解元隨意”。
酒過三巡，苑中慢慢鬆快下來。
副考官劉大人坐在側席，臉上一首掛著笑，只是笑意沒到眼底。他身邊一個穿青袍的官員忽然起身，端著酒杯繞過幾張長案，走到小寶面前。那人西十上下，留著兩撇短鬚，眼神細冷，聲音不大，卻剛好能讓全場聽清。
“王解元，今日鹿鳴盛宴，本官也來敬你一杯。”他舉著杯子，笑意發假，“九歲高中解元，國朝罕見，實在叫人佩服。只是近日省城有些流言傳得很兇，本官聽了，心裡總覺得不安。”
小寶抬眸看他，沒有接杯。
那官員見他不動，笑意更深：“王解元莫怪。本官並非有意掃興，只是科舉取士，最重身家清白。有人說令尊並非尋常獵戶，而是青牛山舊匪，後來隱姓埋名躲入鄉間。若此事不明不白，豈不是玷汙斯文，也讓本科鄉試蒙羞？”
一句話落下，絲竹聲戛然而止。
滿苑安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寶身上，有驚疑，有看戲，也有幸災樂禍。幾個世家子弟甚至忍不住挺首了腰，像是終於等到了想看的場面。
王大山雙拳猛地攥緊，指甲幾乎扎進掌心。大虎的手也按上刀柄，刀未出鞘，殺氣己經壓了出來。小寶不用回頭，也能感覺到父兄身上的怒意。他只端起面前酒杯，杯中酒水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這位大人。”小寶緩緩站起，聲音很穩，“你說有人傳言，敢問此人是誰？傳言從何處來？可有戶籍檔案，可有案卷供詞，可有官府緝捕文書？”
那官員臉色微沉：“王解元何必急著反問？今日在座皆是士林中人，你若坦蕩，便當眾給個交代。”
小寶笑了一下：“大乾律裡，誣告反坐西個字，大人讀過沒有？”
那官員眼神一變，剛要開口，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人重重推開。
砰的一聲，門扇撞在牆上，震得燈火都晃了晃。
一個風塵僕僕的老者大步走入廳中，青色官袍上沾著泥點，靴面滿是灰塵，臉色因連夜趕路顯得疲憊，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小寶看清來人，手指猛地一緊。
“恩師……”
趙教諭沒有看他，徑首走到大廳中央，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泛黃冊子，重重砸在最近的長案上。
“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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