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元九年十月二十八，天還沒亮，靠山屯還裹在冷霧裡。
王家院子沒點大燈，只在灶房留了一盞小油燈。李翠花站在灶臺前，把最後一張硬麵餅塞進布包，又往裡裝了肉乾、醃菜、炒黃豆和一小罐鹽。東西裝得太滿，布包差點系不上，她只好用膝蓋頂著桌腿，硬把繩子勒緊。
小寶穿著厚棉衣，外頭罩了件舊青衫。衣裳不新，卻乾淨利落。鹿皮包貼身綁在腰間，外面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。
王大山在院裡牽馬。
二虎特意給小寶挑了一匹溫順矮馬，個頭不高，性子穩，走山路不容易受驚。王大山騎的還是當初從軍營裡借來的那匹壯馬，膘肥腿長，鼻孔噴著白氣，一看就能馱重物。
“牛車太慢，不能要。”王大山拍了拍馬鞍，“這兩匹夠了，行李綁後頭，路上能快不少。”
李翠花抱著布包出來，眼睛還是腫的。她把包塞給王大山，又從懷裡掏出兩雙厚底布鞋，硬塞進小寶行囊裡。
“鞋底我納了三層，溼了就換，別心疼。還有薑糖，路上冷了含一塊。藥也帶好了，紅布包是退熱的，藍布包是治肚子疼的，別拿錯。”
小寶一一點頭：“娘，我記住了。”
李翠花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半天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吃飯別省。”
小寶鼻子發酸，卻沒讓眼眶紅起來，只笑了笑：“我跟爹一起走，爹餓得快，我想省也省不下來。”
王大山正低頭系包，一聽這話，立刻瞪眼：“俺咋就餓得快了？”
李翠花抬手就要打他：“你昨晚一個人吃了西張餅！”
王大山不吭聲了。
這一鬧，院子裡那股離別的酸意淡了些。二虎和三虎站在旁邊，誰都沒多說。
三虎把一小袋碎銀遞給小寶，聲音很低：“路上花。別跟我客氣，賬上我記了。”
小寶接過來：“家裡交給你。”
三虎點頭：“嗯。”
大虎沒來送。
他天沒亮就得跟何紹遠的官車從縣城驛館出發，走另一條路。昨夜兄弟倆己經在院中碰過拳，沒說多少話。越到這種時候，話越少，分量反倒越重。
村口老槐樹下，李翠花一路送了出來。
霧氣很濃，樹影像泡在水裡。村裡偶爾傳來雞叫，遠處豬場也有豬哼哼兩聲，很快又安靜下去。
小寶翻身上馬，動作不算熟，卻很穩。王大山把行李最後檢查了一遍，又伸手摸了摸小寶的馬韁，確認沒有松，這才上了自己的馬。
李翠花站在樹下，手裡還攥著小寶剛換下來的舊圍脖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別喝生水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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