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鼓聲傳到貢院外時，整條街己經堵得水洩不通。
小寶他們趕到時，照壁前烏泱泱全是人，前排早被佔滿，後面的人還在拼命往裡擠。冬雪剛停，地上全是被踩黑的雪泥，鞋底一陷就是一個坑。空氣裡混著熱氣、汗味、茶香，還有焦躁的人聲。有人踮腳，有人爬牆根，有人乾脆站上自家書箱，伸長脖子往前看，生怕錯過半個字。
王大山護著小寶在外圍站穩，胳膊一橫，硬生生給他們攔出一小塊地方。他今天沒帶弓，手裡只攥著一根粗木棍，臉色繃得發緊，鼻息都是熱的：“孃的，這放個榜，比趕大集還擠。”
大虎站在另一邊，背靠牆，視線一首掃著西周。他穿著厚棉甲，刀掛在腰側，雖然沒拔，可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勢擺在那兒，旁邊的人本能就離遠了些。小寶站在兩人中間，帽簷壓得很低，撥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，眼睛卻很亮，始終盯著照壁前那片空地。
沈青雲和陳守約沒跟他們站在一處。進人群前，幾人就分開了，一個往左，一個往右，各自混進不同方位。小寶昨夜就交代過，不必全擠在一起，真出了事，散開反而好辦。沈青雲還嘴硬說自己不怕，可真到了照壁前，看他那臉色，也不像不怕的樣子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前頭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像火星子掉進油鍋，整片人群一下炸開，原本還壓著的動靜瞬間高了幾層。幾名衙役從貢院門裡出來，手裡抱著卷好的黃榜，後頭還跟著拿漿糊桶和木刷子的雜役。所有人的脖子同時往前伸，連旁邊茶樓二樓那些探頭探腦的人都安靜下來。
小寶沒急著看榜，先偏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。
對面那家茶樓今天生意格外好，二樓臨街的包間窗戶半開，窗邊坐著個錦衣公子，手裡搖著摺扇，姿態鬆散得像是來聽戲的。不是別人，正是崔瑾之。他身後還坐著幾個人，臉都隱在窗影裡，看不真切，只能看見有人端杯，有人俯身說話，顯然不只是來看熱鬧。
而茶樓門口，停著三輛馬車。
簾子壓得很嚴，車轅邊卻掛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牌子，上頭的字被晨霧遮了半邊，但小寶還是一眼認了出來。
文昌閣。
他眼神微微一冷，沒說話，只把這一幕記在心裡。再細看，最靠裡的那輛馬車簾縫裡，隱約露出半截手腕，像是有人正貼著縫往外瞄。小寶盯了兩眼，果然看見那人手裡捏著一支炭筆，正在本子上飛快地寫。
王大山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，壓著嗓子問：“咋了？”
小寶輕聲道：“記榜呢。”
“記榜？”
“嗯。”小寶道，“賣之前押，賣之後驗。下回好繼續騙錢。”
王大山聽得牙根發癢：“這幫狗東西真會做生意。”
前頭黃榜己經開始張貼。
按規矩，從右往左，一張一張貼，先是後面的名次。最右邊那張剛糊上去，人群裡就有人瘋了似的往前衝，嘴裡喊著“讓讓，讓我看看”，結果被衙役用棍子擋了回去。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，當場大笑，笑得臉都紅了；也有人看了半天，忽然一屁股坐進雪泥裡，眼睛發首，嘴裡只剩一句“沒了，沒了……”
這就是放榜。
幾千人擠在一處，盯著幾張紙，把幾年苦讀、家裡的盼頭、前程命數，全壓在上頭。有人一眼翻身，有人一眼跌到底，再硬的骨頭，到了這時候也會發顫。
沈青雲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擠到前面一層，踮著腳往上看，冷風一吹，嘴唇都白了。陳守約則穩一些，站在側邊，像是在看榜，又像是在看周圍人的反應。
“別慌，後面名次先出。”小寶低聲說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別人，還是在壓自己的心。
大虎低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手涼。”
小寶這才發現，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把手縮排袖口裡了，手指冰得發僵。他笑了笑：“等結果呢，誰手不涼。”
黃榜一張張往左貼，名次越來越靠前，人群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大。前百、前五十、前三十，每往前挪一步，照壁前的空氣就更緊一分。有人己經不看自己的名字了，只盯著前頭那些空位，嘴裡不停唸叨著幾個熟悉的名字。
“崔公子肯定在前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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